《文艺家》第688期：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宣和五年，我与赵明诚对话的莱州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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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家》总第688期：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宣和五年，我与赵明诚对话的莱州之夜》


宣和五年，我与赵明诚对话的莱州之夜

〇张光国

　　我来了。
　　我不知这身粗布短褐，在这莱州府的夜里，算是何等装束，也不知我这般不速之客，该如何自报家门。我只觉周遭的空气陡然一变，那车马的喧嚣、电灯的明光，都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片沉静得有些黏稠的、属于十二世纪的暮色。我正立在一处廊庑下，眼前是一扇半掩的轩窗，窗纸上，透出一个清癯而专注的侧影，如同一幅墨痕尚新的写意画。
　　我定了定神，拢了拢这身仿佛凭空多出来的、带着些许尘土气的衣衫，悄步走近。
　　门，是虚掩的。
　　我轻轻地敲了敲门。我感觉，我的敲门声似乎在暮色之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屋内传出一个轻轻的“进”字。他可能是将我当成他家的仆人了。
　　我轻轻地一推，门的“咿呀”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并未惊动那伏案的人。他太专注了。而我则像一粒被这文化磁场所自然吸附的铁屑，静静地立在了书斋的一角。
　　这便是赵明诚的书房了。
　　一股清冽中略带苦意的香气，先于视觉，沁入我的肺腑。这气味，我识得，是芸草。古人云“芸香辟蠹”，今日亲临，才知这不单是实用的措施，更是一种精神的熏沐。这香气，仿佛为这满室的金石文字，设下了一道无形的、温柔的结界，拒斥着一切有形与无形的蠹蚀。我的目光，越过那跳跃的灯焰，落在他的书案上。那里，整齐地叠放着一函函书帙。书帙是淡青色的缥带束着，那颜色，宛如雨后初霁的天空，被黄昏的余烬染上了一层谦抑的温润。这便是“青帙”了。那青色，不张扬，不炫耀，内敛得如同一位退居山林的高士，只以本身的质地示人。我忽然想到，这青色，或许便是宋代文人精神的底色吧？它不是唐代那般金碧辉煌、泼洒淋漓的朱红与金黄，而是在繁华过后，沉淀下来的一种理性的、克制的、向内心深处探寻的色泽。
　　赵明诚终于直起身，轻轻放下手中的笔，像是完成了一个庄严的仪式。他将目光投向案头那一函函书帙，眼神里，是父亲凝视婴孩般的怜爱，是农人面对丰收粮囤时的满足，更隐隐地，藏着一丝难以言传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忧戚。
　　赵明诚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了我。他的脸上现出一些惊诧，但立马恢复自然，仿佛在这与古物相伴的深夜里，任何因缘际会都是可能的。他的面容，比我想象中要清瘦些，额上已有了细密的纹路，那是岁月与心力共同镌刻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清明，那里面，没有官场的浊气，只有金石文字洗炼出来的一种澄澈与坚定。
　　“阁下是？”赵明诚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倦意，却并不虚弱。
　　我深深一揖，答曰：“鄙人姓张，名光国，字毓榕，潍州昌乐县人，乃八百九十七年后一学人，闻此时郡守大人《金石录》成，心向往之，唐突至此，万望海涵。”
　　赵明诚听了，竟微微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些许他眉宇间的疲惫，拱手回礼。“原来是同道中人。既是为此书而来，便不算唐突。”他抬手，指向那一函函青帙，“请看，这便是了。”
　　我趋步上前，却不敢贸然触碰。那书帙的质感，在灯下泛着柔光。我注意到，每册书页间，都夹着几片淡黄色的、干燥的叶片，芸香的来源，正在于此。这便是“芸签”了。它们像一个个忠诚的哨兵，静立在文字的疆域里，守护着那些即将被定格的、关于不朽的誓言。
　　“每十卷一帙，”赵明诚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像是自语，又像是为我解说，“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日复一日，不敢懈怠。”
　　“为何是十卷？”我忍不住问。
　　“十，数之全也。”赵明诚答道，“《易》云‘圆神方智’，十虽不为圆，然其满盈、周备之意，足以纳一方之智，承一段之史。且便于检阅，不致散佚。”他的话语平实，却自有其严谨的章法。我忽然想到，这“十卷为一帙”的体例，不也是一种对于秩序与体系的追求么？在这兵荒马乱、礼崩乐坏的年头，他偏要在这一方书斋里，为那些沉默的石头与青铜，建立起一个井然的文字王国。这是一种何等倔强而又悲壮的抵抗。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的夜空。
　　北宋徽宗宣和五年，公元1123年。这个年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着我的记忆。就在这《金石录》初步编成的四年之后，那场席卷天下的巨变——靖康之耻，就要来临。眼前的这份宁静、这案头的青帙芸签、这灯下的专注身影，都将被铁蹄踏碎，被战火焚毁。赵明诚此刻的呕心沥血，某种程度上，正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巨大的文化劫难，预备着一艘逃亡的“诺亚方舟”。他知道么？他或许已有预感。北方的风声，早已一阵紧似一阵地传到了这莱州府。他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忧戚，或许正源于此。
　　“大人于此乱世，兀兀穷年，与这些金石为伍，所为何来？”我终于将心中最沉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赵明诚沉默了片刻，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枚拓片。那是一片斑驳的汉瓦当，上面是“长乐未央”四个篆字。拓墨苍然，字迹的边缘已被岁月磨损得有些模糊，但那笔画间的气势，却依旧磅礴。
　　“你看这‘长乐未央’，”赵明诚用手指轻轻抚过拓片上的字痕，仿佛在触摸一个古老的梦，“未央，便是未尽，不止。建造此宫、烧制此瓦的人，何尝不希望那繁华安乐，真能永无止境？然而，汉宫何在？渭水依然，阿房已炬。”他的声音里没有过多的感慨，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王朝有兴替，宫阙成尘土。这是人力所不能及的。”
　　赵明诚放下瓦当，又指向案上的书稿：“但这些文字，这些铭刻，它们记录的是曾经存在过的‘人’。他们的功业，他们的信仰，他们的悲欢，他们对于‘不朽’那一点微茫的希冀。宫阙会塌，江山会改，但刻在金石上的文字，只要还有一片存世，还有一人识得，那一段生命，那一点精神，便不算完全死灭。”
　　赵明诚顿了顿，目光如这莱州夜空的星子，清冷而坚定：“我辈所能做，也所当做的，便是将这些散落的、濒于湮灭的‘声音’，搜集起来，校勘其文，考证其意，让它们得以汇聚，得以传承。这不是为了某个姓氏的王朝，而是为了这文明本身。王朝只是一时之‘势’，而文明，是千古之‘道’。势有尽时，道却希望能绵延不绝。我今日在此所做，便是为这‘道’，续一缕微弱的脉息。即便他日，这莱州城，这汴京城，乃至这整个天下，都换了模样，只要这《金石录》尚存一帙，后人便知，在宣和年间，曾有过这样一些人，这样一些事，曾有过这样一种对于‘真’与‘久’的执着。”
　　赵明诚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我心中盘踞已久的迷雾。我来自的那个时代，信息爆炸，知识以光速传递，却又以更快的速度被遗忘。我们似乎拥有了一切，却又常常感到一种文化上的无根与漂泊。我们热衷于创造新的名言警句，却往往忽略了那些支撑我们走到今天的、古老的基石。而赵明诚，以及无数像他一样的古人，他们所做的，正是这打地基、立基石的工作。他们深知文明的脆弱，如同这芸签，虽能辟蠹，却难抵烈火；如同这青帙，色泽虽雅，终究是帛，易腐易损。但他们更相信，正是这无数脆弱的、执着的个体努力，汇聚起来，才能形成一道抵抗时间熵增的、伟大的文化长城。
　　“譬如这莱州，”赵明诚忽然将话题引向了脚下这片土地，“此地近海，海风咸湿，于金石保存，其实并非上选。然我在此为守，便觉有责，将齐鲁故地之吉金乐石，尽力搜求考释。你看这一卷，”他翻动书稿，指着一处，“所载便是临淄出土之齐侯鼎。其铭文斑驳，我与内子……”
　　赵明诚说到“内子”二字时，语调有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温柔变化。我知道，他指的是李清照。这位中国文学史上最璀璨的女词人，已于宣和三年（1121年）秋天从青州来莱州与他团聚，参与整理《金石录》。那年，她途经昌乐驿馆，我曾穿越过去见证她创作《蝶恋花·晚止昌乐馆寄姊妹》，并与她进行了交流。我几乎要脱口问出“清照先生安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是属于他的、私密的空间，我不应打扰。
　　“……我们反复揣摩，方辨得数字，知是记载一次田猎与赏赐。你看，这冰冷的青铜，因了这文字，便活了过来。我们仿佛能看见千百年前，齐侯的车驾驰骋在齐鲁的原野上，能听见弓弦的震响与众人的欢呼。这，便是金石之学的魂魄所在了。”赵明诚说。
　　我凝视着那拓片上屈曲的铭文，在灯下，它们仿佛真的活了过来，不再是印在纸上的墨迹，而是一个个有了体温、有了呼吸的生命。它们在我眼前舞蹈、诉说，将千年的光阴，压缩在这方寸之间。这一刻，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时空叠印。宣和五年的莱州书房，与千百年前的齐鲁猎场，与八百多年后我所在的时空，因为这一片金石，这一卷书稿，而神奇地贯通了。我们，赵明诚，李清照，以及千年后的我，都成了这文明长河中的一滴水，一朵浪花，共同承载着那奔向“未央”的、微茫而伟大的希望。
　　“大人之心，金石可镂，日月可鉴。”我由衷地赞道。
　　赵明诚摇了摇头，淡然道：“不敢当。只是尽读书人的本分而已。人生朝露，文章千秋。我所做的，不过是将这些露珠，汇聚起来，希望能映照出一点太阳的光辉，留给后来的人。哪怕只是一点，也好。”
　　这时，赵明诚似乎有些倦了，轻轻揉了揉额角。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带着寒意的、清新的夜气涌了进来，与室内的芸香、墨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提神的味道。他望着窗外莱州城的夜色，那些低矮的民居，寂静的街道，更远处，是想象中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海洋。
　　“这海，”赵明诚忽然说，“你看它，白日里波涛汹涌，似乎能吞噬一切。但到了夜里，它却又如此平静。千百年来，它看着岸边的人，一代代地生，一代代地死，一代代地建造，又一代代地毁弃。它什么都不说。而这些金石，这些文字，也像这海一样，沉默着，承载着。它们比王朝更久，比我们个人的生命更久。”
　　赵明诚转过身，烛光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了。
　　夜已深了。我知是告辞的时候了。我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充满了敬重与感激。“愿大人保重贵体，愿此《金石录》，能如这芸香，驱千年之蠹；如这青帙，束万古之文。”
　　赵明诚回礼，没有再说话。
　　我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将那满室的芸香、青帙、烛光与那份沉重的文化托付，都关在了身后。廊下的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噤，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旋转，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渐渐洇开、消散。
　　等我再度看清周遭时，我依然站在我家堆满现代书籍的书房静思轩内，电脑屏幕还亮着，窗外是城市不夜的灯火。刚才的一切，真实得如同亲手触摸，又虚幻得如同一场大梦。只有我的鼻端，似乎还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冽的芸草香气，提醒着我那场跨越时空的文化访谈。
　　我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它们像一条条光的河流，匆忙地奔向未知的远方。我想起赵明诚窗外的、那片想象中的、黑暗而沉默的海。光的河流与暗的海，现代的喧嚣与古代的沉静，在此刻形成了剧烈的对照。
　　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物质文明，拥有了保存信息的强大技术，数字编码的“青帙”可以无限复制，永不磨损；化学试剂的“芸签”可以高效杀虫，万无一失。但我们是否还拥有那份“校勘二卷，跋题一卷”的从容与定力？是否还怀抱着那种为文明“续一缕脉息”的庄严使命感？我们的文化，是在变得更加坚韧，还是在一片浮华的喧嚣中，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
　　我不知道。
　　但我确切地知道，在宣和五年的那个莱州之夜，有一位郡守，完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工作。他将文明的碎片，细心缀合，束以青缥，藏以芸香。他知道风暴将至，但他选择了坚守。这坚守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那缕萦绕千年的芸香，或许，就是我们这个浮躁时代，最需要寻觅的一帖清醒剂。它不言语，却诉说着一切。我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了那淡青色的书帙，在历史的暗夜里，散发着幽微而永恒的光。
　　而那光，足以照彻无数个，如我一般，在文化迷途中寻觅的，现代游子的归路。

2020年6月14日夜于静思轩


【诗人简介】张光国，字毓榕，号静思轩主，笔名轩辕国，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做过教师、编辑、记者、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系《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世界诗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红高粱文学》、《文艺家》总编，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当代诗歌会、中国新古风研究会、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中国新诗社、中国小诗社、中国山水诗社、中国草原诗社、中国大唐诗社、中国关雎爱情诗社、中国蒹葭爱情诗社、中国乡土田园诗社、中国山水田园诗社、白浪诗社、乌拉特诗社社长，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白浪书院客座教授，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神洲文学院、轩辕国学院、轩辕国文学院、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万诗阁阁主，中国诗歌馆、中国诗文艺馆、中国新诗艺术馆、中国长诗诗艺馆、中国小诗展览馆、中国格律诗收藏馆、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中国山水诗档案馆、中国古风博物馆、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当代诗歌美学馆、中国爱情诗典藏馆、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创始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中国诗歌会网（http://www.cpa1932.com/）、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和诗家APP。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红高粱笔会、新诗百年峰会、中国草原诗会、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中国昆仑作家论坛、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出版诗集《诗人与美人鱼》、《陶罐上的少女》，诗学专著《诗术》（第一卷），诗论集《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诗话专著《黄鹤楼诗话》、《北海诗话》，文论集《煮酒南山歌北海——张光国文论集》（第一卷），长篇小说《沙僧别传》，编著《当代中国诗人名录》、《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等数十部。迄今，万诗阁已藏诗1023首，浏览量已达344万余人次，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58期，浏览量已达237万余人次，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72条，浏览量已达165万余人次，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诗话、词曲、视频等作品619件，浏览量已达267万余人次，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6首，浏览量已达17万余人次，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6首，浏览量已达117万余人次，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个人诗歌理论专著《诗道》已发布诗论86篇，浏览量达69万余人次，个人散文诗集《液态的琥珀色月光》已发布散文诗66篇，浏览量达35万余人次，个人散文集《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我的桃花村》、《乌拉特草原上，恋恋胡油房》、《我家的百菜园》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10篇、12篇和8篇，浏览量达14万、9.3万、12万、7.8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张光国诗话》已发布诗话28篇，浏览量达32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乐府诗话》已发布诗话4篇，浏览量达4.7万余人次，个人文化访谈录《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18篇，浏览量达16万余人次，个人诗散文集《张光国：诗眼看世界》已发布诗散文20篇，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个人人生感悟集《北崖悟道》已发布文论6篇，浏览量达6.6万余人次，个人诗学专著《张光国诗学》已发布诗学文章10篇，浏览量达8万余人次。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一鸣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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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歌会
2026年1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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