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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歌样本》总第566期: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淳熙十三年,我见证陆游〈书愤〉的诞生》
淳熙十三年,我见证陆游《书愤》的诞生
〇张光国
我穿越时空,抵达山阴时,江南的春,正以它特有的、近乎慵懒的奢侈,铺展到极致。
我仿佛是乘着一叶时间的扁舟,溯着记忆与想象的河流,悄然泊进了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年)的渡口。这年号听起来平稳而宽仁,“淳熙”,像是上好的绸缎,光滑而温润。然而,这光滑之下,掩盖着怎样嶙峋的骨刺与未曾愈合的创口,只有亲历者知晓。历史书页翻动间扬起的尘埃,此刻正真实地悬浮在我呼吸的空气里——那是一种混合着花香、潮湿泥土与远处市井烟火气的、属于十二世纪江南暮春的复杂气息。
会稽山的轮廓是青黛色的,线条柔和,如同一位倦卧的巨人,将鉴湖揽作枕边一面朦胧的铜镜。镜中倒映的,不是金戈铁马,而是依依的垂柳、精致的画舫,以及岸边那些白墙黑瓦、仿佛从未被惊扰过的宅院。柳絮,这春日最无心的产物,正没心没肺地漫天飞舞,像一场温柔的雪,落在游春仕女的云鬓上,落在贩夫走卒的担头,也落在这座古城每一道安静的皱纹里。风是暖的,带着水汽与植物汁液饱胀的甜腥,轻轻拂过面颊,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松懈下来,想沉溺。这便是被无数诗词吟咏过的、典型的江南盛世光景——一种精心维持的、甚至略带刻意的宁静与繁荣。
然而,我的脚步并未在这片锦绣中流连。我知道,我要寻找的,不在暖风与歌吹里。我穿过熙攘的街市,那繁华是真实的:绸缎庄的幌子鲜亮,茶楼里传出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孩童举着糖人奔跑嬉笑。可在这繁华的幕布之后,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一双不属于这个春日、不属于这片温柔乡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带着北地风沙的粗粝与寒霜的凛冽。这双眼睛的主人,名叫陆游,字务观,号放翁。今年,他六十一岁了。
离开城池,走向乡野。路,渐渐瘦了下去,由青石板变为黄土小径,最后没入一片青翠的、带着野气的山坳。市声如潮水,确乎是一寸寸退去的,取而代之的,是一脉山泉执拗的泠泠声。它从岩缝间挤出,跌宕于累累卵石之上,冲刷着石上千年墨绿的苔衣,那声音清越而孤直,仿佛不知疲倦的诉说。我循着这水声,它便是我无形的向导。路旁,野蔷薇开得泼辣,灌木丛中时有惊起的雀鸟,扑棱棱划破寂静。春色在这里褪去了人工的娇饰,呈现出更为本真、也更为荒芜的面目。这寂静,不是空无,而是一种充满压力的、等待被填满的静。
路的尽头,豁然开朗处,又猛地收敛为一幅萧索的图景:几椽茅屋,仿佛被岁月与风雨压得有些佝偻,谦卑地蹲伏在山脚一片平地上。一圈疏篱,编得稀疏,根本拦不住什么,只象征性地划出一个家的边界。篱边没有常见的梅竹,只有几丛晚发的、瘦硬的野菊,和一片显然疏于打理的菜畦。这便是放翁的蛰居之所了——“蛰居”二字用在这里,如此贴切,又如此残酷。他像一头曾经志在千里的猛虎,被无形的牢笼困于这温柔的丘陵,只能收敛爪牙,在梦里磨砺爪尖。
我没有立刻叩响那扇虚掩的柴扉。我在不远处一株苍劲的老松树下驻足。松树皮皴裂如铁,针叶苍苍,散发出清苦的芳香。它像一位沉默的卫士,也像一位历史的见证者。松涛阵阵,如低语,如叹息。就在这松涛的间隙里,我捕捉到了从那茅屋深处传来的声音——一阵沉浊的、压抑的咳嗽。那不是偶感风寒的轻嗽,而是从肺腑最深处挣扎而出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空洞而费力,像一扇腐朽的门枢在夜风里无力地转动,又像钝刀在粗糙的砺石上反复拖曳。这声音本身,就是一阕悲怆的词。
良久,那扇门“吱呀——”一声,被从内缓缓拉开。那声音干涩绵长,仿佛耗尽了门板最后的气力。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光影分割线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枯瘦、关节粗大、布满深褐色老人斑的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然后,那身影才完全挪了出来。
这便是陆务观了。
他身着一件洗得泛白、甚至有些透明的青布直裰,宽大异常,空空荡荡地挂在那副嶙峋的骨架上,风过处,衣袂飘飘,竟似要将他带走。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不是老态龙钟的蜷缩,而像一根被重负压得有些弯曲、但质地依然坚硬的铁条。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头发。那不是寻常老者慈祥的银白,而是一种了无生气的、枯槁的霜雪之色,未经仔细梳理,几缕散乱地覆在宽阔却已刻满深壑的额前。他的脸庞清癯,颧骨高耸,面皮紧贴在骨相上,呈现出一种黄中透青的憔悴。但这一切的衰颓,都被那双眼睛陡然点亮。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院落,扫过篱笆,扫过我所在的松树方向。然而,他的视线并没有真正聚焦在任何实体上。那眼神穿透了我,穿透了松涛,穿透了眼前层叠的春山,直直投向渺远得不可企及的北方虚空。那眼神里没有烈焰,没有我预先设想的悲愤之火。那是一片广袤的、冷却的荒原,是劫火过后无尽苍凉的灰烬。荒原上,曾有过燎原的炽热,如今只剩死寂。但,就在这灰烬的极深极暗处,我分明窥见了一点猩红。那不是火苗,是炭,是即将被灰掩埋、却死也不肯彻底熄灭的余烬,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幽幽地、执拗地、几乎带着恨意地闷烧着。这一点余烬,比任何熊熊烈火都更令人心悸。
他似乎并未惊讶于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或许,他早已习惯了与孤独为伴,任何访客于他都如清风流水。他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下颌,目光依然空茫地望着北方,干裂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吐出几个字:“阁下高姓大名?从何处而来?”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
我上前,执后辈礼,道:“鄙人姓张,名光国,字毓榕,潍州昌乐人,今日冒昧特来拜会务观先生。”
他这才缓缓将目光收回,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有了焦点,却依然带着冰凉的审视,像冬日屋檐下悬垂的冰凌,透明,锐利,映照出我的局促。他脸上肌肉微微牵动,似乎想挤出一个礼节性的笑,但那笑意还未成形,便已僵死在嘴角深刻的皱纹里,化成一个苦涩的弧度。“寒舍简陋,无以待客。若不嫌弃,院中石凳,尚可坐。”他侧身让开,动作迟缓,带着一种筋骨的滞涩。
院中果然简陋。石桌石凳粗糙冰凉,桌上除了一方粗陶的砚台,一支秃笔,便是那卷摊开的诗稿。风过时,纸页不安地簌簌抖动,仿佛有魂灵急于挣脱束缚。我瞥见了那墨迹淋漓的句子:“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先生又在书愤了。”我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凝固在诗句中的情绪。
他枯瘦如竹枝的手指,颤巍巍地拂过那“愤”字。指尖因长期握笔,染着淡淡的、洗不去的墨痕。他的动作极慢,极轻柔,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又像在触碰一道永不结痂的伤口。“愤?”他从喉管深处挤出这个字,带着一丝奇异的、自嘲般的颤音,“年少时,读《孟子》‘愤启悱发’,读太史公‘发愤著书’,只觉得这‘愤’字,是金石撞击之声,是宝剑出鞘之吟,是壮士裂眦之长啸。何其壮美,何其快意!”他停顿,深吸一口气,却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猛地偏过头,用手紧紧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那单薄的身子像秋风中的残荷般颤抖。待咳声暂歇,他摊开手掌,我瞥见掌心一丝刺目的暗红。他迅速握拢,神色如常,只有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如今……如今方知,”他继续道,声音更低,更哑,像从裂缝中渗出的泉水,“这‘愤’字,哪里是啸出喉的?它是心头一把生了锈的钝刀。日子太平,它便静静躺着,你以为它没了。可每到夜半,每到闻听边事,每到这山河春色刺入眼目……它便在腔子里自己动起来,没有章法,只是磨,慢慢地磨,磨你的肝,磨你的肠,磨得你五内俱焚,痛不欲生。你想喊,喊不出;想拔,又寻不见刀柄。它成了你的一部分,成了你活着的……痛觉。”他抬起眼,那双荒原般的眼睛直视着我,里面那点余烬骤然爆出一星惊人的亮光,“你说,这是幸,还是不幸?”
我语塞。任何安慰的言辞,在此刻的沉痛面前,都显得轻薄如纸。一阵较强的山风袭来,猛地将桌上诗稿掀起一角。那“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两行,墨色仿佛被风激活,骤然变得鲜活、狞厉,像两条被囚的黑龙,就要破纸腾空,将眼前这精致而脆弱的江南春景撕个粉碎!
霎时间,我眼前的时空叠印、破碎、重组。茅屋、山峦、春日光影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历史深处两幅凛冽到骨髓的画面,带着金属的腥气和风雪的温度,劈面而来——
第一幅:瓜洲古渡,隆冬深夜。没有月色,苍穹如倒扣的巨釜,沉沉地压着浩荡长江。雪,不是飘落,是倾泻,是奔腾,是万千白色幽灵的狂舞。它们吞噬了江岸,模糊了天地界限。唯有江心,数艘巨大的楼船,如洪荒巨兽般巍然矗立,船体漆黑,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船舷两侧偶尔闪现的火把,是这混沌天地间唯一的光源。那光不是暖黄,是青白色的,冷冰冰地舔舐着高耸的桅杆、森然的弩机,以及在甲板上凝立如雕塑的士兵铁甲。雪片扑打在铁甲上,瞬间融化,又瞬间凝成薄冰。一个年轻的身影,扶着冰冷的船舷,极目望向北方无尽的黑暗。他口中呵出的白气,顷刻被风雪卷走。他胸膛里那颗心,却比任何炉火更烫。那不是热血,那是熔岩,是“中原北望气如山”的、近乎狂妄的自信与豪情。他相信,这沉默的巨舰,这肃杀的雪夜,都是雷霆前的寂静。只待号令一出,楼船将破开坚冰与黑暗,直抵彼岸,收复那梦萦魂牵的旧山河。那种气魄,是青春与理想所能酿造的最烈、也最纯粹的酒,饮之令人沉醉,不觉世事之艰,前路之险。
画面陡转,时空横跨数千里,来到第二幅:大散关头,深秋。这里没有雪,只有风。那风自陇西高原席卷而来,裹挟着砂砾、枯草和彻骨的寒凉,一遍遍撞击着斑驳的关墙。风声如万鬼同哭,又如亘古不变的战歌呜咽。关山苍黄,草木凋敝,天地间弥漫着一种陶器般的土黄色调,沉郁而壮阔。可以想见,诗人曾多少次在梦中,将自己代入这雄关的画面:身披冷锻的瘊子甲,手提丈八长槊,胯下是喷着白气的河西骏马。那“铁马”是实的,沉甸甸的,是力量的凝聚;那“秋风”是虚的,无所不在的,是意境的渲染。一实一虚,一刚一烈,在想象中碰撞、交响。马蹄似乎要踏碎这萧瑟的秋风,将悲凉踏成进军鼓点上最激昂的节奏。这不是闲适的边塞诗,这是灵魂出窍的实战模拟,是一个书生用全部生命激情上演的内心战争。
然而,这瑰丽雄奇的想象画面,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琉璃碎裂般的清响。一切戛然而止,色彩褪去,声音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和空白中央,一个巨大、狰狞、触目惊心的字——“空”。
瓜洲的楼船,从未等到北渡的敕令。它们在年复一年的夜雪中,任凭江涛拍打,铁钉锈蚀,龙骨慢慢朽烂,最终化作江底沉默的泥沙,或许只有鱼群记得它们曾有的巍峨轮廓。大散关的铁马嘶鸣,永远咽回在诗人的喉咙深处,消散在亘古的秋风里,连回声都不曾留下。那“如山”的豪气,那“楼船”“铁马”的壮怀,被现实政 治那只无形而冰冷的手,轻轻一拂,便如沙塔般崩塌,只留下无尽的虚无与嘲弄。
“塞上长城空自许。”他几乎是呻吟着念出这一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新月形的白痕,又慢慢泛红。“少时读史,仰慕李勣、李靖,以为男儿生世,当如是哉。及长,方知自己或许真有一片长城砖石的材料,热血浇铸,忠心为泥,也渴望被砌进那北疆的屏障,抵挡胡尘,守护黎庶。”他的声音缥缈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你猜如何?命运这工匠,看也不看,便将你从城墙上撬了下来,随手一丢,丢在这莺啼柳浪的江南。那被撬下的地方,便留下一个窟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你躺在这温软之地,却觉得比站在塞北风口更冷。那风,吹的是你的骨头,是你魂灵里缺掉的那一块。”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我,“你告诉我,这被弃置的砖石,是该庆幸免于风霜刀剑,还是该悲愤于壮志成空?这清醒地感知着自身‘无用’的痛,与浑噩地被砌在墙上,孰轻?孰重?”
这诘问,如此锋利,直指千年以来中国士人精神世界的核心困境。历史的荒诞剧,总在上演:最具行动渴望、最想建立事功的灵魂,往往被禁锢于书斋;而笔下流淌的、他们或许视为余事或不得已而为之的“文章”,却成为他们穿越时空、确证存在的唯一凭据。这是一种极致的反讽:用最不具实际杀伤力的笔墨,去承载最凌厉的杀敌壮志;用最个体化的情感抒发,去完成最宏大的集体精神建构。陆游的“诗”,在某种意义上,成了他未能发动的“北伐”的替代品,成了那场永远停留在计划中的战争的精神檄文与伤亡报告。这究竟是文明的幸运,以诗文涵养了、保存了最精粹的志向与情感?还是文明的不幸,以文字的辉煌,补偿乃至麻醉了现实中行动力的挫败?
他又开始咳嗽,这次更剧,整个身子弯成一张痛苦的弓,枯瘦的手紧紧按住胸口,仿佛要把那躁动不安的“愤”与痛硬生生按回去。咳嗽的间隙,他发出急促的喘息,像离水的鱼。良久,他才勉强平复,额发已被冷汗浸湿,几缕狼狈地贴在苍白的额角。他抬手,用衣袖极慢、极重地擦去嘴角,那衣袖上,赫然留下一道淡淡的、却惊心动魄的暗红水渍。他看到了,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麻木的黯然,随即又恢复了荒原般的平静。
他指了指自己两鬓那刺眼的斑白,在斜照的日光下,那白色仿佛有温度,是灼人的冷。“镜中衰鬓已先斑。我晨起对镜,看见的常不是自己这张日益朽坏的脸孔。我看见的是武侯,五十四岁,秋风五丈原,将星陨落,壮志未酬,‘出师未捷身先死’;我看见的是飞将军李广,一生转战,白首未封,最终引刀自刎,血溅军前;我看见的是岳鹏举,三十九岁,风波亭上,筋骨寸断,唯留‘天日昭昭’四字,泣血苍穹……”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冰,投入历史的深潭,激起寒冷彻骨的回响。“他们,都停在盛年,或功败垂成,或含冤负屈。生命戛然而断,像最名贵的琴弦,崩于最激越的泛音。从此,他们成了传奇,成了星河中光芒最烈也最痛的几颗星,让人仰望,让人扼腕。”
他停顿,目光投向院落角落一丛在风中瑟瑟的野草,语气忽然变得飘忽而自伤:“而我呢?陆务观,活了下来。活到了齿摇发落,活到了看着镜中衰鬓,一日多过一日。活到了看着胸中那团火,不是被血浇灭,而是被这江南的梅雨,被这漫长的、无事可做的光阴,一点一点,熬成了灰,冷成了霜。我羡慕他们,真的羡慕。那戛然而止,是一种惨烈的完成,是生命与理想的同归于尽,何其痛快!而我,卡在这‘未完成’与‘完成不了’之间,卡在‘欲死’的战场与‘等死’的茅屋之间,成了一个……一个活的标本,一个仍在呼吸的、过去的祭品。”他嘴角再次勾起那苦涩的弧度,“这漫长的、目睹自己激情与肉体一同缓慢衰朽的过程,是不是比迅疾的死亡,更需要勇气?或者说,更需要……忍受?”
这话语里的寒意,深入骨髓。它触及了中华士人传统中一个隐秘而持久的焦虑:对于怀抱“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理想的人来说,“寿终正寝”在书斋床榻,有时竟比“马革裹尸”在边关沙场,更具精神上的悲剧性。因为后者意味着生命在与最高理想的搏斗中燃尽,是主动的献祭;而前者,则意味着理想被琐碎日常、被无情岁月、被沉默的遗忘一点一滴地凌迟、消磨至死,是被动的耗散。陆游的“愤”,在此刻升华了,它不仅仅是针对朝廷苟安、权臣误国的政 治之愤,更是针对生命存在本身之有限与荒诞的哲学之愤,是针对时间这个最终、最无情之敌的永恒之愤。
他的目光,最终疲惫而执着地,落回诗卷的最后两句。“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他吟哦出声,每个字都念得极缓,极沉,像是从记忆的碑石上,将铭文一个个拓印下来。“诸葛武侯的《出师表》,少年时诵读,只觉得文辞恳切,忠义沛然,是臣子的典范。中年再读,读出了那份‘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的沉痛与清醒,是智者对危局的洞察。如今……”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余烬竟映出些许湿润的水光,“如今老朽残年,夜深人静,孤灯如豆,再读此文,扑面而来的,只有两个字:孤独。那是一种顶天立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对的孤独。”
他向前微微倾身,仿佛要向我,也向虚空中的某个存在,剖白心迹:“先帝托付的江山,是千钧重担;朝中暗流涌动、各怀心思的同僚,是脚下的荆棘;北面虎视眈眈的强敌,是枕侧的刀剑;而成都平原那过于舒适的暖风,又是消磨钢铁意志的温柔陷阱。所有的矛盾,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希望与绝望,都交汇于他一人之身。他的‘出师’,不仅仅是军事行动,那是他个人意志向整个混沌时局、向不可测之天命、甚至向人性中普遍的懈怠与苟安,发起的一场孤独到极致的冲锋!他知道胜算渺茫,他知道前途多艰,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向前。因为那份承诺,那份责任,那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自我期许,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枯瘦的手在空中虚虚一抓,又无力地垂下,“而我,我们这些后来者,何尝不是活在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危急存亡之秋’?武侯有先帝白帝城托孤之重,有汉室正统之旗可举。我们有什么?我们只有这胸口一团日渐冷却的血气,只有笔下这些……这些自己都疑心是否真的能传之后世、是否真有‘惊风雨、泣鬼神’之力的方块字!”
“无用么?”我终于能插上一句话,声音因情绪的共鸣而有些发紧,“鄙人以为,先生的诗,便是您的‘出师表’,是您向这个令人愤懑的时局、向无尽的历史长河发起的‘文学北伐’!武侯的表,呈给后主,亦呈给煌煌史册;您的诗,写给当世知音,更写给千秋万代的后来者。表章或会蒙尘,档案或会湮灭,但血泪凝成的诗行,一旦注入一个民族精神的血脉,便如盐溶于水,再也无法剥离。您看这眼前的江南,暖风依旧薰得游人欲醉,西湖歌舞似乎永不散场。然而,正是因为有先生,有您这样用诗骨作脊梁、用愤懑作气血的人存在,这文明才得以在甜腻中保有苦涩的清醒,在沉溺中存续挺立的渴望,在破碎中绵延完整的梦想。”
我越说越快,仿佛要替他将心中块垒一吐为尽:“您诗中那‘楼船夜雪’‘铁马秋风’的雄阔意象,早已超越个人记忆,成为这个民族面对外侮时共同的精神图腾;那‘塞上长城空自许’的悲慨,道尽了无数志士才高命蹇、抱负成空的永恒喟叹;那‘镜中衰鬓已先斑’的惊心,刺痛了所有敏感心灵对时光流逝、功业无成的恐惧。至于‘千载谁堪伯仲间’的诘问,更是在每一代面临困境的士人心中,激起了跨越时空的深沉回响。您书写的,何尝是一己之得失、一身之荣辱?您书写的,是一个古老文明在历史紧要关头,那一声压抑了太久、终于冲破胸膛的、集体的、带着血丝的龙吟!您的诗,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长城’,筑在纸上,立在人心,比任何砖石垒砌的关隘更加不朽!”
他听着,起初是惯常的荒原般的眼神,随即,那荒原上似乎起了风,灰烬被一层层吹散、扬起。眼底那点余烬,先是惊愕地闪烁,继而仿佛被投入了新的燃料,猛地“噼啪”一响,爆出一朵虽然微小、却异常明亮而炽热的火焰!那火焰在他眼中跳跃,映亮了他整个清癯而憔悴的面容,竟然焕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他原本微驼的背,不知不觉间,挺直了一些。他怔怔地望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那只一直按在石桌上的手,缓缓地、松弛地舒展开来。
他什么也没有说。久久地,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那样望着我,又仿佛透过我,望向了更辽远的、未知的时空。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庄严的姿态,转过身去,再次面向北方。暮色,已在不经意间四合。远山的黛青色渐渐沉淀,化入越来越浓的靛蓝与灰紫之中,最后只剩下天地交接处一道模糊的、沉默的剪影。山阴城的方向,开始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温暖、宁静,属于人间的、琐碎的幸福。但我知道,在他心中,那片北方的山河,从未被任何夜色吞噬。它们被他用六十年的生命血泪、用铁划银钩的笔墨,一笔一划,镌刻在了民族精神的版图之上。这片版图,比任何实际掌控的土地,都更加辽阔,更加坚固,更加不可动摇。
我知是告退的时候了。我起身,向他深深一揖,动作缓慢而充满敬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那满头白发在渐浓的暮色中,如一面孤独的旗帜。
我退出小院,沿着来路返回。回头望去,茅屋已完全融入山影,成了一团更深的墨色。然而,就在那墨色的中央,一点如豆的灯火,顽强地亮了起来。那光晕是昏黄的,颤动的,微弱得似乎一口气就能吹灭。但它就在那里,穿透薄薄的窗纸,在无边春夜温柔而庞大的黑暗包裹中,孤独地、骄傲地亮着。它像历史苍穹上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固执地散发着千年前的光辉;它更像一滴始终未曾凝结、也未曾干涸的、滚烫的泪,悬在时间的眼角,为一切未竟的壮志,一切难平的愤懑,作着永恒的、无声的见证。
归路漫漫,山泉依旧泠泠。我的心中,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明悟:陆放翁的“愤”,早已溢出了个人情感的范畴,成为华夏文明肌体上一处永恒的、敏感的“炎性病灶”。当“内圣外王”的士人理想,在“王纲解纽”的现实前撞得头破血流;当“大一统”的文化基因,被迫忍受“南渡”后偏安一隅的精神分裂;当“有为”的人生哲学,遭遇“无力”的历史境遇时,这种“愤”便会如约发作,红肿,发热,疼痛难忍。它并非恶疾,而是文明自我预警、自我清洁、自我激励的生命本能。从屈原行吟泽畔的“长大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到杜甫漂泊孤舟上的“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再到陆游僵卧孤村的“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这条用“愤”与“泪”共同浇铸的精神血脉,何曾有一日真正干涸?正是这持续的“炎性反应”,使这个民族在享乐时保有痛感,在沉沦时存续警醒,在破碎中渴望完整。这“愤”,是文明精魂不甘沉眠的苦吟,是历史伤口灼热的记忆,是文脉得以在无数次劫火中蜿蜒存续、凤凰涅槃的、最根本的内生之火。
而放翁老人,便是这绵延苦吟中最执着、最苍凉、也最丰满的一个音符。他终其一生,用一个江南书生看似文弱的躯体,不可思议地承载了整个北方沦陷山河的重量;用一个“僵卧孤村不自哀”的残年,持续发动着一场场“尚思为国戍轮台”的、悲壮而无效的精神北伐。他未能成为现实疆域的“塞上长城”,却用他心血凝成的诗篇,为后世亿万在困境中挣扎、在黑暗中求索的心灵,筑起了一道永不陷落的、精神的“铁马秋风大散关”。这道关隘,守卫的不是地理的边界,而是文明的底线,是志士的尊严,是热血未冷的证明。
夜风已凉,带着山野间草木苏醒的浓郁气息。远处山阴城的灯火,已连成一片温暖的、朦胧的光海,安居乐业,岁月静好。我知道,这安宁的、略带甜俗的江南之夜,正是由历史上无数个如陆游般不眠的、愤懑的、在孤灯下耗尽心血的长夜,作为基石,一层层垒砌起来的。他们的“愤”,沉入了历史的地层,却化为文明根系最深处苦涩而必需的养分;他们的“泪”,汇入了民族记忆的长河,至今仍在每一个有良知、有热血的灵魂胸中,潮汐般起落,提醒着我们“艰苦”与“奋发”的本来模样。
山路转角处,我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山坳的方向。灯火已不可见,只有一片纯净的黑暗。但我的耳畔,却无比清晰地,再次传来了那沉浊的、穿越了八百四十年光阴的咳声——不,那不是咳声,那是龙骨在深水中锈蚀的呻吟,是铁马在秋风里徒劳的悲鸣,是一根民族的铁骨,在温柔乡中不甘锈烂的、最后的、铮铮的摩擦之声。
我整理衣冠,对着那一片深沉的黑暗与满天沉默的星斗,缓缓地、庄重地,长揖及地。
此非告别,此为致敬!
致敬那永恒不朽的山河愤骨!
致敬那永不冷却的赤子诗魂!
2026年1月27日夜于静思轩
【作者简介】张光国,字毓榕,号静思轩主,笔名轩辕国,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做过教师、编辑、记者、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系《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世界诗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红高粱文学》、《文艺家》总编,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当代诗歌会、中国新古风研究会、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中国新诗社、中国小诗社、中国山水诗社、中国草原诗社、中国大唐诗社、中国关雎爱情诗社、中国蒹葭爱情诗社、中国乡土田园诗社、中国山水田园诗社、白浪诗社、乌拉特诗社社长,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白浪书院客座教授,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神洲文学院、轩辕国学院、轩辕国文学院、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万诗阁阁主,中国诗歌馆、中国诗文艺馆、中国新诗艺术馆、中国长诗诗艺馆、中国小诗展览馆、中国格律诗收藏馆、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中国山水诗档案馆、中国古风博物馆、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当代诗歌美学馆、中国爱情诗典藏馆、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创始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中国诗歌会网(http://www.cpa1932.com/)、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和诗家APP。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红高粱笔会、新诗百年峰会、中国草原诗会、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中国昆仑作家论坛、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出版诗集《诗人与美人鱼》、《陶罐上的少女》,诗学专著《诗术》(第一卷),诗论集《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诗话专著《黄鹤楼诗话》、《北海诗话》,文论集《煮酒南山歌北海——张光国文论集》(第一卷),长篇小说《沙僧别传》,编著《当代中国诗人名录》、《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等数十部。迄今,万诗阁已藏诗1023首,浏览量已达344万余人次,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58期,浏览量已达237万余人次,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72条,浏览量已达165万余人次,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诗话、词曲、视频等作品619件,浏览量已达267万余人次,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6首,浏览量已达17万余人次,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6首,浏览量已达117万余人次,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个人诗歌理论专著《诗道》已发布诗论86篇,浏览量达69万余人次,个人散文诗集《液态的琥珀色月光》已发布散文诗66篇,浏览量达35万余人次,个人散文集《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我的桃花村》、《乌拉特草原上,恋恋胡油房》、《我家的百菜园》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10篇、12篇和8篇,浏览量达14万、9.3万、12万、7.8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张光国诗话》已发布诗话28篇,浏览量达32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乐府诗话》已发布诗话4篇,浏览量达4.7万余人次,个人文化访谈录《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18篇,浏览量达16万余人次,个人诗散文集《张光国:诗眼看世界》已发布诗散文20篇,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个人人生感悟集《北崖悟道》已发布文论6篇,浏览量达6.6万余人次,个人诗学专著《张光国诗学》已发布诗学文章10篇,浏览量达8万余人次。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一鸣合著)。
〓信息动态〓
《为父亲写一首诗》(第一卷)征稿启事[无参编费、版面费]
《为你写一首诗》,一起专题写诗,创刊于2011年6月12日,由中国诗歌会主办,不定期推出纸刊和“为你写一首诗”书系,常态化制作、发布电子刊、微刊和电子杂志,并组织为你写一首诗诗会、为你写一首诗论坛、为你写一首诗笔会、为你写一首诗研讨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
现在,《为父亲写一首诗》(第一卷)启动征稿,无参编费、版面费,欢迎广大诗友踊跃参与!具体情况如下:
征稿要求:限投诗歌1首,限30行以内,不分行者限300字以内;题材必须与父亲有关;诗型不限,风格不拘,要有诗味、有内涵、意境美、语言美、韵律美、简练、有佳句、有技巧;稿末需附200字内个人简介,以及通联地址、邮编和手机、微信(发快递用,不公开)。
版本赠送:电子书,免费下载或送阅,可线下自行打印;纸质书,参加下述评选活动者,免费赠阅,快递,包邮(不包括港澳台和海外)。
奖项激励:评第一届“为父亲写一首诗”全国诗词大赛金、银、铜奖,颁授获奖证书和高档树脂镀金皇冠奖杯。
现场活动:2026年7月中下旬,我们拟去内蒙古草原举办现场活动,将邀请获奖诗人莅临出席。
截稿时间:全书300页,页满为止。
投稿方向:bestpoets@163.com。
中国诗歌会
2026年1月31日
〓关于我们〓
《中国诗歌样本》,选样、立标,典藏、推介!
《中国诗歌样本》,由中国诗歌会主办,在推出纸质杂志的同时,不定期制作微刊、电子刊,选编大型纸质诗歌典籍,并中国诗歌样本论坛、中国诗歌样本研讨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
《中国诗歌样本》对于所刊发的优秀诗歌,将特别典藏于万诗阁或中国诗歌馆,永久存档、展示与推介。
万诗阁,系藏诗楼,2022年12月22日由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创立,以典藏万首好诗、万本好诗集为目标,创建有万诗阁诗书画院、万诗阁书社、万诗阁读书会和万诗阁研究会,推出《万诗阁艺术》、《万诗阁中国风画刊》、《万诗阁古风》、《万诗阁新韵》、《万诗阁中国大典》、《万诗阁文学》等微刊、电子刊、电子杂志和大型纸质诗卷,并组织万诗阁研讨会、万诗阁论坛、万诗阁“吟诗诵词”、万诗阁书社“悦读”、万诗阁读书会“推荐一首好诗”、万诗阁研究会“诗眼观察”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万诗阁建有风雅颂阁,天禄阁,诗文艺阁,诗典阁,千家阁,名家阁,孔子阁,诗家阁,诗咖阁,屈原阁、太白阁、子美阁、摩诘阁、东坡阁、文正阁、稼轩阁、易安阁,仓央嘉措阁,板桥阁,大唐阁,状元阁,乐府阁,诗光阁,诗家APP阁,诗家园阁,翰林阁,毓榕阁,神洲阁,凤凰阁,九歌阁,凤凰与白狼阁,轩辕国阁,丝路阁,昆仑阁、喜马拉雅阁,诗城阁,家园阁,南山阁、白浪阁、潍水阁,西园阁,关雎阁,蒹葭阁,金麦穗阁,红高粱阁,乡土田园诗阁,女诗人阁,芳华阁,瓷韵阁,大河阁,山水阁、草原阁、山海阁、边塞阁,火山阁,北海阁、南海阁、江南阁,桃花村阁,乡土田园阁、爱情诗阁,格律诗阁、新诗阁、小诗阁、短诗阁、长诗阁、散文诗阁、微型诗阁、古风阁,玄幻阁,网诗阁,诗博士阁,中外诗歌大展阁,石刻诗歌阁,诗歌美学阁,诗译阁,新诗学阁,汉诗阁,诗生活阁,论诗台阁,《中国诗选刊》阁、《新诗歌》阁、《中国诗歌月刊》阁,《作家与诗人》阁,诗器阁,茶诗阁以及福建阁、黑龙江阁、新疆阁、青海阁、陕西阁、四川阁、吉林阁、安徽阁、湖北阁、河南阁、湖南阁、辽宁阁、江苏阁、山西阁、北京阁、天津阁、香港阁、台湾阁、福建阁、澳门阁、广东阁、宁夏阁、贵州阁、云南阁、江西阁、甘肃阁、山东阁、广西阁、重庆阁、西藏阁,长安阁,密州阁、扬州阁、香格里拉阁、乌拉特阁,加拿大阁、澳洲阁、美国阁,百科阁,当代诗史阁等分阁,专题典藏具有某种风格特质的诗歌文本。
截至2026年2月8日,万诗阁已藏诗1023首,浏览量已达344万余人次。
中国诗歌馆,成立于2009年1月3日,系首家网络时代诗歌馆,隶属于中国诗歌会,主旨:典藏佳作、推介诗人、研讨诗歌。截至2026年2月8日,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58期,浏览量已达237万余人次。
总编:张光国
旗下网站:诗家,中国诗歌会诗人网络平台,首家诗歌文学艺术社交媒介
中国诗歌会网https://www.cpa1932.com/
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
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
诗家APP:在中国诗歌会网、诗人网、诗家网基础上聚合架构而成;可吸粉可加关注,可入圈可建圈,可手机发贴、回复,共建诗人之家,共铸诗家之谊;截止目前,注册用户已逾22万。诗家APP搭建成功之后,又完成网站转用独立服务器、申请并安装SSL证书、美化DIY等系列工作,于2023年10月13日正式发布、运营,欢迎海内外广大文朋诗友使用!诗家APP安卓版,安卓手机专用;诗家APP苹果版,正在开发中。请先下载安装文件到手机,然后安装,再注册,即可登陆、使用;中国诗歌会网网站用户可用原注册名。
诗家APP简介及下载、安装、注册与使用的方向和步骤、方法:
https://www.meipian.cn/50xdoqpw
邮箱:
《中国诗选刊》:zgsxk@163.com、zgsxk@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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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歌》:newpoetry@163.com、newpoetry@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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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诗歌去旅行DZSGQLX
大唐诗社DaTangShiShe
世界诗歌会ShiJieShiGeHui
敕勒歌杂志chilegezazhi
轩辕国学XuanYuanGuoXue
凤凰与白狼fenghuangyubail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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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请成为中国爱情诗协会永久会员和中国爱情诗协会永久签约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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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请成为中国李白诗歌会永久会员和永久签约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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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修】诗术寻脉启新航——中国诗歌会高研班第1期参研启事
https://www.cpa1932.com/thread-45787-1-1.html
【征稿】中国诗歌会常态化征稿动态:
https://www.cpa1932.com/thread-21353-1-1.htm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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