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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中国大散文》总第686期:张光国《我与李白共有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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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大散文》总第686期:张光国《我与李白共有月光》


我与李白共有月光

〇张光国

  车罗顶的夜,总是从黄昏的余烬里慢慢生长出来的。
  我倚在老宅的木窗前,看西天的霞光怎样一点点被山峦吞噬。那些霞,先是酡红的,像饮了过量米酒的农人脸颊;渐渐褪成浅绛,又转为青苍;最后,当天际只余一抹鱼肚白时,夜色便从背后的山林里悄然弥漫开来。我听见晚风穿过屋后那片槐树林的声音,簌簌的,像是大地在轻声翻阅自己的记忆。老宅墙的硷脚是父亲年轻时从车罗顶上采来的黑石头砌的,经了近百年的风雨,石面上生满了苔藓,褐绿相间,摸上去有一种阴凉而湿润的细腻触感。墙角的夜来香正在开放,那香气并不浓郁,只是在晚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像远年的旧事,想捕捉时已经散了,不经意间却又萦绕鼻端。
  月亮是从车罗顶的东边上升起来的。
  初时,只是一抹淡淡的光晕,像是谁用极淡的墨笔在天际勾勒出的轮廓。渐渐地,那光晕变得浓了,亮了,终于,月轮的一角探出了岭脊。那一刹那,我仿佛听见了某种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整个身体感受到的震颤,像是天地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月亮在上升的过程中,不断地改变着颜色:刚出岭时是橘红的,带着几分羞怯;升到半空,变成了澄黄,像一枚刚刚擦拭过的古铜镜;等到终于悬在正天,便成了银白,那种白,不是死板的雪白,而是活的、流动的白,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淌。
  月光就这样漫过来了。
  它先是落在栏墙外那棵老梧桐树的树冠上。那是一棵有数十年树龄的树,树干粗得要一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成无数不规则的深褐色沟壑,每一条沟壑里都藏着岁月。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是活动的,风一吹,便满地流转,像无数细碎的银币在跳跃。然后月光漫过了麦场。白天的麦场是喧闹的,堆满了刚收割的麦子,梳麦秸的声音和拉呱声从早响到晚;此刻却空无一人,麦穗头被归笼了起来,盖上了大油纸,几座高高地麦秸垛静静地蹲在场边,像几只沉默的巨兽。月光照在麦秸垛上,那些金黄的麦秸便泛出一种柔和的银灰色,麦秸垛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场边的崖头下面。
  再然后,月光就漫到了我的窗台上。
  我的窗台是水泥抹的,平日里显得粗陋,此刻却被月光铺成了一道银色的斜坡。那月光是有质感的,像一匹极薄极柔的丝绸,从窗台一直垂挂到地面;又像是一泓清泉,在窗台上静静地蓄着,仿佛伸手一掬,便能捧起一掌的清辉。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让月光落在掌心里。那光有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肌肤能感知的冷热,而是直抵心底的微温,像是久别的故人握住你的手,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握着。
  忽然一片云翳飘来。
  那云很薄,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轻纱,但恰恰遮住了月亮。霎时间,天地间的颜色暗淡下来,月光从银白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昏黄。而那被云遮掩的月轮,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状态——朦胧、模糊,边缘氤氲着水汽,像一只噙满泪水的眼睛。是的,泪眼。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但那一刻,我确实看见了一只巨大的、悲悯的眼睛,在九霄之上静静地俯瞰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而这不正是李白的月光么?
  我想起李白。那个一千二三百年前的诗人,那个一生与月光纠缠不清的灵魂。他的月光,是不是也曾在某个夜晚,这样朦胧如泪眼?是不是也曾在某个时刻,这样静静地泊在谁的肩头?
  我的思绪,便随着那月光,飘向了盛唐。
  李白的月光,首先是绣在盛唐锦袍上的银丝。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啊!疆域辽阔,万邦来朝,长安城里胡商云集,酒肆中飘着西域的美酒香。那时的月亮,仿佛也比别的朝代更圆、更亮、更富有诗意。李白年轻时出蜀漫游,在江陵遇到了司马承祯,那位天台道士对他说:“君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这话正合李白的心意。他的一生,都在追求这种“神游八极”的自由。而月亮,便是他神游的伴侣。
  开元十四年(726年),李白二十六岁,在金陵。那是一个秋天的夜晚,他独自登上谢朓建的“北楼”,后来人称之为“谢公楼”。月亮从钟山上升起,清辉洒满了整座楼台。李白凭栏远眺,看见月光下的长江像一条银色的巨龙,蜿蜒着向东方游去。他忽然想起了谢朓的诗句:“澄江静如练”,这一刻,他觉得那诗句就是为今夜写的。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痛饮,然后从怀里掏出笔墨,在楼壁上题下了四句诗:
  “金陵夜寂凉风发,独上高楼望吴越。白云映水摇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
  这月光,是诗人心灵的映照。它照见了少年的豪情,照见了远方的向往,也照见了隐隐的孤独。但此时的孤独是美的,是可以把玩和欣赏的。李白还没有经历后来的挫折,他眼中的月光,还是澄澈的、明亮的,像初恋情人的眼眸。
  天宝元年(742年),李白四十二岁,终于奉诏入京。那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刻。唐玄宗“降辇步迎,如见绮皓”,让他供奉翰林,成为皇帝的文学侍从。那时的李白,穿着皇上赐的锦袍,骑着五花马,出入宫廷,风光无限。三月三日长安曲江边的踏青节,玄宗带着杨贵妃和百官游春,命李白作诗助兴。李白醉眼朦胧,看着满园的桃红柳绿,看着杨贵妃雍容华贵的仪态,忽然抬头望见天边那一轮淡淡的春月,脱口吟道: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这月光,是点缀盛世的华彩。它照着贵妃的霓裳羽衣,照着御花园里的名花异草,照着长安城彻夜不熄的灯火。李白举杯邀月时,月亮不仅是诗友,更是他挥洒才情的墨池。他在月华中蘸笔,写就“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洒脱,写下“我歌月徘徊”的痴狂。这时的月光,是热的,是醉的,是被酒意和诗情浸泡过的,每一缕都带着琼浆的醇香。
  然而,月光又是冰铸的镜子,更能照见李白诗骨里蛰伏的嶙峋与荒凉。
  天宝三载(744年),李白四十四岁。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他照例进宫当值。刚走到翰林院门口,就看见高力士站在台阶上,脸上挂着那种他熟悉又厌恶的笑容。高力士拦住他,说:“李翰林,陛下口谕,让你从此不必再入宫了。”李白愣在那里,仿佛没有听清。高力士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得意:“赐金放还——陛下说了,你才高八斗,应该去云游四海,不必在宫廷里受拘束。金子随后就送到你府上。”
  李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宫门的。他只记得,那天的阳光格外刺眼,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走在长安的街道上,两旁是熟悉的酒肆、布店、胡饼铺子,可一切都变得陌生了。他像一个游魂,飘过朱雀大街,飘过东西两市,最后飘到了城东的灞桥。灞桥是送别的地方,多少人在这里折柳赠别,泪洒长亭。可今天,没有人送他,只有他自己,和桥下呜咽的流水。
  他在灞桥边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月亮升起来。那月亮,正是他千百次吟咏过的月亮。可是今夜,它看起来是那样的冷,那样的远,像一块刚刚从冰窖里取出的玉璧,贴在谁的心口,谁的心就会冻成冰块。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年前写的诗句“花月使人迷”。那时,他觉得月亮离自己很近,他感受到的是花好月圆的美好。可此刻,他才知道,理想中的花好月圆像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美梦。
  他站起身来,对着月亮苦笑。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角新添的皱纹,照出他两鬓隐约的白发。他张了张嘴,想唱一首歌,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弯下腰,在灞桥的石板上用手指写下了一首诗: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这是开元十四年(726年)在金陵写的送别诗,那时是别人送他。今天,却没有人来送。他把这首旧诗写在这里,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月光照在那些湿漉漉的字迹上,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刀刻在他的心上。
  这时,李白的月光变了,变成了一把刀,一面镜子,一柄剑,时时刺痛他,时时照见他灵魂深处的荒凉。
  《月下独酌》写于这个时期。许多人读这首诗,读到的是热闹:“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多么洒脱,多么自在!可是,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热闹背后的东西。一个人,在花间,在月下,没有酒友,没有知音,只能邀请自己的影子和天边的明月。那“三人”,其实是彻头彻尾的孤独。而最后那句“永结无情游”,才是真正的心里话。无情,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质;无情游,才是他注定的命运。
  天宝十二载(753年),李白在宣城,有一个叫纪叟的酿酒老人,酿的酒特别好,李白常去他那里喝。后来纪叟死了,李白写了一首很短的诗:“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诗很短,但那种深不见底的孤独,却像月光下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他想到的,不仅是纪叟的死亡,更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意义。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还会有谁记得他?还会有谁像他怀念纪叟一样,怀念他?
  安史之乱的烽火,彻底改变了李白的命运,也彻底改变了他诗中的月光。
  至德二载(757年),李白五十七岁。因为参加永王李璘的幕府,被以“附逆”的罪名流放夜郎。那是一个秋天的早晨,他离开浔阳,溯长江而上。两岸的枫叶已经红了,红得像血,像火,像燃烧的夕阳。船行到三峡时,正值月夜。李白站在船头,看两岸的青山在月光里变幻着形状。那些山,黑黢黢的,像一群蹲踞着的巨兽,冷冷地盯着江面上这一叶扁舟。江水平静,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咿呀咿呀的,像谁的叹息。
  月亮从两山之间升起来,又大又圆,清辉洒满了整个峡谷。李白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他也曾走过这条水路,那时是顺流而下,满怀豪情地赴长安。今夜,却是逆流而上,带着罪臣的身份,去那蛮荒的夜郎。他望着月亮,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大声问一问:月啊月,你照着这万里江山,也照着夜郎那个蛮荒之地。你告诉我,我李白,还能活着回来吗?
  月亮没有回答。它只是静静地照着,照得他的两鬓如霜。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那个影子,被月光投射在船舷上,随着船身轻轻地摇晃。他忽然想起开元十二年(724年),自己在峨眉山下,也曾在月光里看见过自己的影子,那是青年人朝气蓬勃的影子。而眼前的影子,是老年人龙钟潦倒的影子。两个影子,隔着三十三年的岁月,隔着无数的悲欢离合,此刻仿佛在江面上相遇了。他蹲下身,伸手想去触摸那个影子,却只摸到了冰冷的江水。江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像那些再也抓不住的岁月。
  他站起身,对着月亮,对着群山,对着滔滔的江水,一字一句地吟道: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这是三十三年前,他第一次离开蜀地时写的诗。那时他思念的,是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人。今夜他吟的,还是这首诗。可这诗里的“君”,早已不仅仅是故乡的亲友,而是他这一生所有的追求、所有的梦想、所有的失落、所有的孤独。所有的这一切,都在今夜的三峡月色里,化成了江面上的一个影子,一个他永远也触摸不到的影子。
  杜甫说“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写的只是李白的一面。还有另一面,是那些醉眼朦胧的月夜里,有多少泪水滴落于玉樽之上,只有月亮知道。
  2014年11月,我终于去了黄鹤楼。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阳光很好,游客很多。我随着人流登上黄鹤楼,站在最高层,凭栏远眺。长江在眼前铺展开来,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对岸的汉阳,历历在目;江心的鹦鹉洲,芳草萋萋。一切正如崔颢诗中所写:“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可是,总感觉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那一份苍茫,那一份迷离,那一份“日暮乡关何处是”的惆怅。阳光太明亮了,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反而失去了诗的韵味。
  我在黄鹤楼上等到傍晚。当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时,我下了楼,租了一条小船,划向江心。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瘦瘦的,皮肤晒得黝黑。
  船夫问我:“同志,天都快黑了,你一个人去江心做什么?”
  我说:“等月亮。”
  船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等月亮?我在江上跑了三十年,还真没见过专门到江心等月亮的人。”
  我说:“今天你见着了。”
  小船在江心停下来。船夫把桨收了,坐在船尾,掏出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我坐在船头,静静地等待。
  天色渐渐暗下来。先是远处的山峦模糊了轮廓,接着是江面上的船只变成了剪影,最后,天与水完全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江风起来了,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我的衣襟猎猎作响。我能感觉到江水在船底流动,那是一种沉稳的、有力的涌动,像大地的心跳。
  月亮出来了。
  它从江的尽头、天的边缘升起来,初时只是一个淡淡的红晕,慢慢地,那红晕变浓了,变亮了,终于,一轮金黄的满月跃出了江面。那一刹那,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了。那月亮,不是我在老家看见的月亮,不是在城市里看见的月亮,这是江心的月亮,是李白看见过的月亮!它那样大,那样圆,那样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月光洒在江面上,铺成一条宽阔的银色的道路,从我的船头一直延伸到天边。江波微动,那银色的道路便活了起来,波光粼粼,明明灭灭,像无数条银鱼在跳跃。
  我的眼眶湿润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在那一刻,在江心,在月光下,我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我想起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想起他的“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想起他的“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想起他一生写过的三百多首与月亮有关的诗。那些诗句,此刻都化成了眼前的月光,从千年前流过来,流到我的船边,流进我的心里。
  我从背包里取出一瓶酒。那是米酒,湖北本地产的。我还带着一只粗糙的陶碗。我斟满一碗,双手捧着,对着虚空高高举起。
  “先生,”我说,声音有些颤抖,“今月曾是您杯中之物,请与我共饮此盏!”
  江风突然大了。一阵猛烈的江风,卷起千堆雪似的浪花,朝我的小船扑过来。船身剧烈地摇晃,船夫在船尾惊叫了一声。那浪花溅了我一身一脸,冰凉的江水混着我的泪水,一起流进嘴里。咸的,涩的,又带着一丝微甜。
  浪花落下去后,江面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出奇,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上的月亮完整地倒映出来。我听见风里有一个声音,那声音若远若近,若真若幻,飘飘忽忽的,却又清清楚楚: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是李白的声音!那大笑,那狂放,那骨子里的悲凉,不会有错。我浑身一震,手中的陶碗差点掉落。我四处张望,只有茫茫的江水,只有金黄的月亮,只有远处江轮的隐约灯火。
  可是我知道,他来过。就在刚才,就在这江心,就在这月光里。一千多年算什么?对于月亮来说,只是眨眼之间。对于诗魂来说,也只是眨眼之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原来,我们都是在历史戏台上演戏的伶人。只是穿着不同时代的戏服,说着不同时代的台词,却演绎着何其相似的悲欢。李白穿着他的唐锦袍,我穿着我的夹克;他喝他的“金陵春”,我喝我的湖北米酒;他用毛笔在宣纸上写诗,我用笔记本电脑敲散文。可是,那些关于孤独、关于自由、关于梦想、关于失落的挣扎,从未因朝代更迭而改变。他在唐朝的月光下踉跄起舞,我在现代的霓虹中寻找归途。我们寻找的,其实是同一个东西——那个叫“永恒”的、谁也抓不住的东西。
  李白用诗章喂养月亮。他的每一首诗,都是一瓢酒,泼洒在月亮上,让月亮永远带着微醺的醉意。我的散文,大概只能算是一滴水,滴在月亮的影子里,连涟漪都泛不起几圈。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我们都曾在某个夜晚,抬头仰望过同一个月亮,都曾把心里最柔软的部分,袒露给月光看。
  小船在江心漂了很久。船夫抽完了一袋烟,又装上一袋。他大概看惯了各种奇怪的客人,也不催我,只是静静地坐在船尾,偶尔咳嗽一声。月亮升得很高了,从金黄变成了银白,月光也更亮了,亮得能看清江面上每一道涟漪。
  我忽然想起,李白临死前,有一个流传很广的传说:他在采石矶的酒楼上喝醉了,看见江中的月影,便跳下水去捉月,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小时候读这个故事,只觉得凄美,觉得浪漫。此刻在江心,在月光里,我才真正理解了那个传说。
  他不是去捉月。他是去赴约。赴一个与月亮订了一生的约会。
  从少年时“玉蟾离海上”的唯美,到中年时“举杯邀明月”的痴情,到晚年时“夜台无李白”的悲凉,月亮一直是他生命中最忠实的伴侣。现在,他要走了,要去另一个世界了,怎么舍得就这样与月亮告别?他要最后再抱一抱月亮,哪怕抱住的只是江水,哪怕从此沉入江底,永不超生。那也是一种完成,一种圆满。
  我端起那碗酒,一饮而尽。酒有些凉了,但入喉之后,却燃起一道火线,直通到胃里,又散到四肢百骸。我站起身,对着月亮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生,”我说,“我懂了。”
  回程的时候,船夫问我:“先生,你一个人在江心待了那么久,到底在看什么?”
  我说:“在看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船夫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茫茫的江面,“江里哪有你的老朋友?”
  我说:“在水里,在天上,在一千多年前。”
  船夫不再问了。大概以为我神经不太正常。我无所谓。有些事,只能自己知道。
  小船靠岸时,已是深夜。我踏着月色往回走。走到黄鹤楼下,忽然看见地上有一个什么东西在月光里闪了一下。我弯腰拾起,是一片陶片。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呈弧形,像是从什么器皿上掉下来的。陶片上还残留着一点釉彩,淡淡的青黄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我把陶片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纹理、那些痕迹、那些釉彩剥落的方式,都告诉我,这是一片唐陶。
  唐陶!一千三百年前,某个工匠在窑火里烧制的陶器,被某个人使用过,然后破碎了,埋进了泥土里。一千三百年后,它被江水冲刷出来,被月光照着,被我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拾起。那个使用它的人,会不会就是李白?他会不会用这个陶碗喝过酒?酒里是不是也映着今晚这样的月光?
  我把陶片贴在脸颊上。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千三百年的时光凝固成了实体。透过那凉意,我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的温度——窑火的温度,酒的温度,李白手心握着的温度。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李白这句诗,此刻在我心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第一次读到。是的,今人确实见不到古时的月亮了。可今月,确确实实照过古人。它照过十二郎——那个七岁就能“以神童举”的天才少年;照过苏轼——那个在赤壁之下“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的豪放词人;照过曹雪芹——那个在“举家食粥酒常赊”的困境里,写着“千红一窟,万艳同悲”的痴人。它照过他们,也照着我。我们之间,隔着千年万年的时间,却被同一个月亮连接在一起。
  我忽然想,如果月光也有记忆,它一定记得每一个仰望过它的人。它会记得李白的醉眼,杜甫的愁容,苏轼的旷达,辛弃疾的悲愤。它会记得他们的诗,他们的泪,他们心底最隐秘的渴望。它是一本无字的史书,用光影书写着人类所有的情感。我们读到的,只是其中的几页,几行,几个字。
  回到车罗顶,回到老宅,已是一周之后。
  推开那扇木门,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家的气息。土墙的霉味,梁柱的松香,灶房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成为我记忆中最安心的味道。我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立刻涌进来,带着大门前国槐的清香。
  月亮还在。它依然那么圆,那么亮,银辉漫过一排一排的红瓦房,在村中的柏油路上流淌成河。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因为我知道,这月光里,有李白的影子,有我的影子,有所有曾在月光里寻找过什么的人的影子。
  我坐在窗前,铺开纸,提起笔。墨是普通的墨,纸是普通的纸,可我总觉得,笔尖有千斤重。我要写的,不是诗,不是文,是一个人的独白,也是一代代人的独白。月光从窗外流进来,落在纸上,把白纸照得发亮。我就在这月光里写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蘸着月光写的,每一个字都该带着月光的温度。
  天宝三载(744年),李白在《把酒问月》里写道:“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谁与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古人今人若流水。是的,我们都是流水,一代一代地流过去,流过去,最后汇入时间的海洋。只有月亮,只有月光,只有这千年万载不变的清辉,永远悬在那里,看着流水来来去去。而我们所求的,不过是“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在生命最美好的时刻,有月光相伴,有诗酒相随,便不负此生了。
  我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它在车罗岭的上空,静静地悬着。我仿佛看见,那月轮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宽袍大袖,腰悬长剑,手执玉樽,正对我微微而笑。那是李白,是苏轼,是所有在月光里活过的人,也是将来的我。
  且让我将这满窗的银辉,封存在墨水瓶里。待他日灯下展纸,再将这些月光酿成新的诗行。月亮永远年轻,而我们,都将是她眼里的古人。

2026年2月23日夜于静思轩


【作家简介】张光国,字毓榕,号静思轩主,笔名轩辕国,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做过教师、编辑、记者、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系《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世界诗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红高粱文学》、《文艺家》总编,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当代诗歌会、中国新古风研究会、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中国新诗社、中国小诗社、中国山水诗社、中国草原诗社、中国大唐诗社、中国关雎爱情诗社、中国蒹葭爱情诗社、中国乡土田园诗社、中国山水田园诗社、白浪诗社、乌拉特诗社社长,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白浪书院客座教授,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神洲文学院、轩辕国学院、轩辕国文学院、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万诗阁阁主,中国诗歌馆、中国诗文艺馆、中国新诗艺术馆、中国长诗诗艺馆、中国小诗展览馆、中国格律诗收藏馆、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中国山水诗档案馆、中国古风博物馆、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当代诗歌美学馆、中国爱情诗典藏馆、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创始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中国诗歌会网(http://www.cpa1932.com/)、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和诗家APP。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红高粱笔会、新诗百年峰会、中国草原诗会、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中国昆仑作家论坛、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出版诗集《诗人与美人鱼》、《陶罐上的少女》,诗学专著《诗术》(第一卷),诗论集《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诗话专著《黄鹤楼诗话》、《北海诗话》,文论集《煮酒南山歌北海——张光国文论集》(第一卷),长篇小说《沙僧别传》,编著《当代中国诗人名录》、《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等数十部。迄今,万诗阁已藏诗1023首,浏览量已达345万余人次,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59期,浏览量已达239万余人次,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79条,浏览量已达171万余人次,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诗话、词曲、视频等作品630件,浏览量已达277万余人次,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7首,浏览量已达18万余人次,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6首,浏览量已达117万余人次,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个人诗歌理论专著《诗道》已发布诗论86篇,浏览量达69万余人次,个人散文诗集《液态的琥珀色月光》已发布散文诗67篇,浏览量达36万余人次,个人散文集《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我的桃花村》、《乌拉特草原上,恋恋胡油房》、《我家的百菜园》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10篇、12篇和8篇,浏览量达14万、9.3万、12万、7.8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张光国诗话》已发布诗话28篇,浏览量达32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乐府诗话》已发布诗话4篇,浏览量达4.7万余人次,个人文化访谈录《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18篇,浏览量达16万余人次,个人诗散文集《张光国:诗眼看世界》已发布诗散文20篇,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个人人生感悟集《北崖悟道》已发布文论6篇,浏览量达6.6万余人次,个人诗学专著《张光国诗学》已发布诗学文章10篇,浏览量达8万余人次。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一鸣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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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奖项激励:评第一届“为父亲写一首诗”全国诗词大赛金、银、铜奖,颁授获奖证书和高档树脂镀金皇冠奖杯。
  现场活动:2026年7月中下旬,我们拟去内蒙古草原举办现场活动,将邀请获奖诗人莅临出席。
  截稿时间:全书300页,页满为止。
  投稿方向:bestpoets@163.com

中国诗歌会
2026年1月31日

〓关于我们〓

  《中国大散文》,展现大散文,推广大散文,创刊于2010年2月28日,由中国诗歌会主办,不定期推出纸刊,常态化制作、发布电子刊、微刊和电子杂志,并组织散文中国诗会、散文中国笔会、散文中国论坛、散文中国研讨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
  《中国大散文》对于所刊发的优秀诗歌,将特别典藏于万诗阁或中国诗歌馆,永久存档、展示与推介。
  万诗阁,系藏诗楼,2022年12月22日由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创立,以典藏万首好诗、万本好诗集为目标,创建有万诗阁诗书画院、万诗阁书社、万诗阁读书会和万诗阁研究会,推出《万诗阁艺术》、《万诗阁中国风画刊》、《万诗阁古风》、《万诗阁新韵》、《万诗阁中国大典》、《万诗阁文学》等微刊、电子刊、电子杂志和大型纸质诗卷,并组织万诗阁研讨会、万诗阁论坛、万诗阁“吟诗诵词”、万诗阁书社“悦读”、万诗阁读书会“推荐一首好诗”、万诗阁研究会“诗眼观察”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万诗阁建有风雅颂阁,天禄阁,诗文艺阁,诗典阁,千家阁,名家阁,孔子阁,诗家阁,诗咖阁,屈原阁、太白阁、子美阁、摩诘阁、东坡阁、文正阁、稼轩阁、易安阁,仓央嘉措阁,板桥阁,大唐阁,状元阁,乐府阁,诗光阁,诗家APP阁,诗家园阁,翰林阁,毓榕阁,神洲阁,凤凰阁,九歌阁,凤凰与白狼阁,轩辕国阁,丝路阁,昆仑阁、喜马拉雅阁,诗城阁,家园阁,南山阁、白浪阁、潍水阁,西园阁,关雎阁,蒹葭阁,金麦穗阁,红高粱阁,乡土田园诗阁,女诗人阁,芳华阁,瓷韵阁,大河阁,山水阁、草原阁、山海阁、边塞阁,火山阁,北海阁、南海阁、江南阁,桃花村阁,乡土田园阁、爱情诗阁,格律诗阁、新诗阁、小诗阁、短诗阁、长诗阁、散文诗阁、微型诗阁、古风阁,玄幻阁,网诗阁,诗博士阁,中外诗歌大展阁,石刻诗歌阁,诗歌美学阁,诗译阁,新诗学阁,汉诗阁,诗生活阁,论诗台阁,诗书画阁,《中国诗选刊》阁、《新诗歌》阁、《中国诗歌月刊》阁,《作家与诗人》阁,诗器阁,茶诗阁以及福建阁、黑龙江阁、新疆阁、青海阁、陕西阁、四川阁、吉林阁、安徽阁、湖北阁、河南阁、湖南阁、辽宁阁、江苏阁、山西阁、北京阁、天津阁、香港阁、台湾阁、福建阁、澳门阁、广东阁、宁夏阁、贵州阁、云南阁、江西阁、甘肃阁、山东阁、广西阁、重庆阁、西藏阁,长安阁,密州阁、扬州阁、香格里拉阁、乌拉特阁,加拿大阁、澳洲阁、美国阁,百科阁,当代诗史阁等分阁,专题典藏具有某种风格特质的诗歌文本。
  截至2026年2月23日,万诗阁已藏诗1023首,浏览量已达345万余人次。
  中国诗歌馆,成立于2009年1月3日,系首家网络时代诗歌馆,隶属于中国诗歌会,主旨:典藏佳作、推介诗人、研讨诗歌。截至2026年2月23日,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59期,浏览量已达239万余人次。
  总编:张光国
  旗下网站:诗家,中国诗歌会诗人网络平台,首家诗歌文学艺术社交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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