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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家园》总第558期:张光国散文《诗情无限百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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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家园》总第558期:张光国散文《诗情无限百菜园》


诗情无限百菜园

〇张光国

  秋阳斜斜地切过张面河的水面,把碎金般的光斑洒在东篱的韭菜叶上时,那光斑是跳动的、有生命的。每一片韭菜叶的尖端都挂着一颗昨夜的露珠,阳光穿过,露珠便成了微型的棱镜,将白光分解成七彩的虹晕。我蹲在东篱的篱笆下,豆角藤蔓织成绿色的穹窿,悬垂的豆角条条笔直,像竖琴的弦。手指拨开层层叠叠的心形叶片,触到一根隐藏在密叶深处的丝瓜——它老得如此从容,外皮已呈枯黄如古籍的纸张,却又泛着木质的光泽;表面的经络暴突交错,像极了老者手背上承载着岁月河流的血管。拈在手里,沉甸甸的,是积淀了整个夏天阳光的重量;轻轻摇动,里面种籽碰撞的声音沙沙作响,不紧不慢,恍若某个遥远朝代更漏的余响,一滴,又一滴,计量着植物王国里的时间。这便是我今日在百菜园发现的第一行“诗”:一个错过了最佳食用期的果实,以干枯的形体,坦然完成了自己作为种子、作为时光承载者的全部使命。它的诗意,不在鲜嫩可食,而在那沙沙声里蕴含的、关于传承的全部秘密。
  我家的百菜园,从来不只是菜园。它是我的东篱、西园、南畦、北崖,是我在张面河左岸开辟的一小块语言飞地,更是一部用生命书写的、摊开在泥土上的立体诗集。只是这诗集不用文字,而用四季轮转的色彩、形态、气息、重量与收成。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的诗在篱畔菊丛疏影与远山淡影的呼应间;王维“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他的诗在落日熔金与孤烟袅袅的几何构图里。而我的诗,藏在茄子紫绒未褪的萼片那天鹅绒般的质感下,藏在辣椒由青涩到火红那如同少女羞赧到成熟热烈的渐变弧线里,藏在芋头阔大叶片背面凝结的、珍珠般的晨露中,藏在韭菜被割断瞬间迸发出的、辛辣又清甜的独特气息里。这些诗不作人为平仄,不押人工韵脚,却严格遵循着时令的格律、大地的节拍与生命内在的韵律,每一个音节都真切可触,每一段旋律都散发着泥土的呼吸。
  忽然想起《诗经》。那部最古老的诗歌总集,开篇便是“参差荇菜,左右流之”。我们的祖先,最早的诗情竟是与采摘水菜的劳作姿势、与指尖掠过参差水草的触感一同诞生的。《豳风·七月》更是一部完整的农事史诗:“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每一个月份都对应着具体的作物、具体的劳作与具体的味觉记忆,那诗意从生存的必需中自然渗出,像芋头叶下蒸腾的水汽,不觉间已湿润了整个季节的裤脚与心灵。我的百菜园,在无意中竟成了这部古老诗歌的、充满细节的当代注脚——只是我的“七月”,豆角正盛,那细长的绿荚在藤蔓间如雨丝垂落;我的“八月”,紫玉米的缨须由少女腮红般的粉嫩转为哲学家胡须般的深褐;我的“九月”,洋姜在崖上举起鹅黄的蓓蕾,像举着一个个向秋天发问的喇叭。
  
  站在东篱的三畦韭菜前。秋雨刚刚洗过,它们被滋养得格外肥嫩丰腴。墨绿的叶鞘挺拔如出鞘的短剑,整齐列队,在微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丝绸摩擦般的飒飒声。不久前割过的茬口,已冒出鲜黄的新芽,娇嫩得仿佛一碰就会流出汁液。浓郁的辛香扑鼻而来,但这香气不是单纯的冲,而是层次分明的:最上层是刺激的硫化物气息,中层是青草的清新,底层却稳稳地托着一种泥土的、厚实的甜腥。这韭菜,确确实实让我们家实现了“韭菜自由”。厨房里,三餐常有:韭菜盒子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焦黄的面皮锁不住内里鲜美的汤汁;韭菜炒蛋,那金黄与翠绿的搭配,是视觉与味觉的双重盛宴;哪怕只是一碗清汤面,撒上一把韭菜末,便瞬间有了灵魂。这自由更延伸至分享:妻子用野草捆扎韭菜时,手指翻飞,打出的结扣既牢固又好看,她将这样一捆递给对门,两人在门口聊几句家常,韭菜的香味便混着人情味在楼道里弥漫;妻子还将最新鲜的一包用湿布裹好,仔细放入快递盒,寄给城里的亲戚,那包裹里不仅是蔬菜,更是跨越城市距离的、带着泥土温度的牵挂。一种朴素而饱满的幸福感,便在这收割、清洗、烹煮、赠与的具体细节中,扎实地生长出来,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诗意。
  这让我想到中国田园诗的一个隐秘而伟大的传统:其核心动力,往往不是士大夫闲适的审美遥望,而是扎根于生活的、充满实用温情的贴身感受。杜甫在成都草堂,“芟夷不可阙,疾恶信如雠”,他亲自下地除草,对杂草的憎恶源自对禾苗最深切的爱,他关心的是“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背后,那一池藕、一仓麦能否带来实实在在的温饱。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里,“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诗笔对准的不是风景,而是维系生存的劳作本身,是汗水滴入泥土的声音,是织机在夜晚的吟唱。我的韭菜畦,便承续着这一脉深沉而有力的“实用诗学”。它的诗意,首先在于它能“果腹”,能温暖肠胃;在于它能“及人”,能串联情感;在于它能在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层面,建立一种微小而坚实可靠的自足与共享网络。这是一种扎根于泥土深处的、带着手心温度与生活烟火气的诗歌。
  而半畦辣椒,更是将这种实用主义推到了令人深思的哲学高度。不过七八平米的一小块地,仿佛被施了魔法,结出的辣椒竟让我们束手无策——吃不完,怎么也吃不完。青的,切作滚刀块与肉片同炒,是家常的活力;红的,用线穿成串,挂在檐下,像一挂挂喜庆的鞭炮,在秋阳下慢慢收干水分,浓缩鲜香;一部分投入老坛,泡成酸辣爽口的泡椒,时间是唯一的调料;可还有一大堆,饱满光亮地挂在枝头,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炫耀。它们不管不顾地结着,从盛夏到深秋,一茬接着一茬,仿佛要把整株植物从根系吸收的每一分能量、每一缕阳光,都毫无保留地兑换成这些形态各异、却同样炽热尖锐的果实。这近乎“冗余”的、超越需求的丰产,构成了一种沉默而强大的诘问:当创造远远超过了消耗本身,其意义何在?是生命的挥霍,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蓄积?
  我长久地凝视着那些辣椒:有羊角椒修长而略带弯曲的优雅,有朝天椒簇拥指天的倔强,有菜椒憨厚饱满的朴实。光滑的椒皮反射着天光,皱褶的椒皮则藏着更多风味的秘密。忽然间,我领悟到,这或许是中国农耕文明基因里一种独特的“溢出”智慧。我们的祖先躬耕陇亩,面朝黄土,心中所求从来就不只是“眼前够吃”,而是“家中有余”。“余”,是应对未知荒年的坚实储备,是祭祀祖先时案头最虔诚的供品,是突然有客来访时厨房里不慌不忙的底气,更是漫长岁月里内心安全感的物质基石。《礼记·王制》有云“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这“一年之食”便是刻意追求和积累的“余”。辣椒的“吃不了”,正是这种“求余”心理与生存智慧,在微观家庭菜园里的生动实现。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抗时间无常与命运不确定性的、沉甸甸的、可视可触的诗。每一枚挂在枝头、暂时“多余”的辣椒,都在无声地、反复地吟诵着关于“丰裕”、“安定”与“未雨绸缪”的古老篇章。这诗不飘渺,不浪漫,却踏实得让人心安,厚重得如同大地本身。
  
  午后的阳光变得醇和,像滤净了新酿的米酒,暖暖地流淌在园子里。我直起有些酸胀的腰,走到东篱的边缘。木制的篱笆粗糙而温暖,张面河水在篱下不远处流淌。水声潺潺,不再是春日的喧哗,也非夏日的浑浊,而是带着秋日特有的清澈与慵懒,仿佛在从容地清洗着鹅卵石,也清洗着过往的时光。这条河,它本有自己的名字和深邃的身世。“涨沔河”——一个“涨”字,道尽它雨季时作为泄洪通道的原始野性与磅礴力量;“沔”水茫茫,又平添几分来自《诗经》、来自汉水的浩渺古意。它是潍坊最大的内河,一条绿色的血脉,串联起坊子、高新、奎文三个区的肌体,最终在奎文区某个喧闹的街口,静静汇入虞河的怀抱。它的北支,曾是光绪年间潍县通往莱州府的官道。闭上眼睛,我仿佛能看见:多少负重的骡马响着銮铃,多少颠簸的独轮车吱呀作响,多少匆匆的商旅、赴任的官员、赶考的书生,曾沿着它的岸畔行走,他们衣袂带起的尘土,他们怀揣的梦想与乡愁,一同落进它千年不变的波光与倒影里。那官道上的尘土,是否也曾被秋雨打湿,变成我脚下这般黑褐的黏土?
  这条河,本该是一部宏大的、流动的地方史诗,一部用波涛书写、用河床承载的志书。它见证过两岸稻菽的青绿与金黄,倾听过官道上离人折柳的嗟叹与重逢的欢笑,承载过洪水季节雷霆万钧的咆哮与平宁岁月里浣衣女子的吴侬软语。然而,如同许多中国北方流淌在城市化浪潮中的河流一样,在现代化的精密图纸上,它被规整、被衬砌、被赋予整齐划一的防洪与景观功能。它的名字在官方文件里被简化为“张面河”,那“涨沔”的古老音节、那音节里所携带的关于洪荒、关于迁徙、关于漫长岁月的全部记忆,正像河底层层累积的沉沙与陶片,渐渐被覆盖,被遗忘,只余下日常的、单调的流水声,覆盖着历史的河床。
  我家的百菜园紧挨着张面河,像是一个试图以生长和细节来打捞这些历史沉沙的、笨拙而执着的注释。我在东篱种菜,耳畔终日是它或急或缓的水声,那水声是我劳作的背景音乐;我收获的每一棵作物,它们的根系在黑暗中延伸,或许曾轻轻地、偶然地触碰到它古老冰凉的潜流。当我最终挖出一颗荔浦芋头,洗净它纺锤形身体上纠缠的棕褐色须根,那来自南方荔浦的、在北方水土中成功安家的异乡客,我仿佛能通过它绵密细腻、又粉糯清香的肉质,触摸到这条河流所无形连接着的、更广阔的地理脉络与文化记忆——南方的温润、漓江的烟雨,如何通过一条纤细的网购链接,在北方的河畔泥土中秘密地转换、沉淀,扎下坚实的根。这条河自身或许不再能诉说完整、连贯的史诗,但它无声滋养的这片菜园,却以另一种方式,书写着碎片化的、日常的、生命在具体细节中繁衍的鲜活短章。河流失落的宏大叙事,在菜畦的方寸之间,在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在每一颗果实的成熟中,得到了微小而执拗的、生生不息的延续。
  
  东篱一角的芋头,长势简直堪称“豪横”。阔大的叶片像一把把撑开的、绿色的巨伞,又像古代神话中遮挡风雨的盾牌。叶面并不光滑,覆着一层极细的、拒水的绒毛,晨露在上面聚成硕大的水珠,随着叶片的微微颤动而滚动,阳光一照,每颗水珠里都包裹着一个微缩的、颠倒的菜园世界。叶柄粗壮挺拔,泛着深紫的光泽,仿佛能听见里面汁液奔流的声音。这是荔浦芋头,我怀着一丝探险的心情,特意从桂林荔浦的网店购来的种苗。春寒料峭时,将那些带着南方湿气的、略显干瘪的小芋头埋进土里,心里满是怀疑:这南国的娇客,这习惯了一年到头暖湿气候的“大家闺秀”,能否适应鲁东反复的倒春寒、相对短暂的湿热夏季和早早来临的秋凉?如今看来,我的担心全然多余。它岂止是适应,简直是如鱼得水,恣意狂欢。雨水格外丰沛的2025年秋天,成了它生命能量的最佳舞台。挖开根部,可以看到母芋周围已结出数个大小不一的子芋,紧紧簇拥着,像一群围绕在母亲身边的孩童。这一引种,带来的不仅是餐桌上的喜悦,更引发一种悠长的、关于文化与生命韧性的遐思。
  这小小的芋头畦,分明就是一次微缩的、静默的、却惊心动魄的“植物文明迁徙史”在当代的重演。中国大地,自古便是植物与文化交汇、融合的巨大熔炉。张骞的驼队穿过西域风沙,带回的不仅是葡萄的甘甜、苜蓿的芬芳,更是一种被称为“胡风”的、充满生命力的异域气息;明清以降,随着海运的波涛,玉米、红薯、花生、辣椒、马铃薯相继登陆,这些陌生的面孔,以其强大的适应力与高产,彻底重塑了中国的作物版图、饮食习惯乃至人口分布。每一种作物的迁移史,都不仅仅是植物学的胜利,更是一部文化的碰撞、选择、接纳与再创造的史诗。芋头,本也是南方水泽之乡的产物,与菱角、荸荠为伴,在诗词中常与江南的氤氲水汽相连。如今,它却在我的北国河畔菜园里,长得如此郁郁葱葱,生机勃发。这不仅是气候学上的适应或农业技术上的成功,更是一种强大的文化生命力的绝佳隐喻:那些真正具有内在价值与适应性的文明元素,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总能穿透地理的屏障,跨越气候的界限,在新的、迥异的环境中,找到自己独特的生存方式与表达空间,并最终深深嵌入新家园的肌体与记忆,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转身,目光越过菜畦,投向那略显孤高的北崖。那一排洋姜(鬼子姜)已长得一人多高,茎秆是坚韧的、略带棱角的,在秋风中稳稳站立。顶端,攒聚着无数小小的、紧实的花苞,青绿中透出鹅黄的底色,像一支支蓄势待发的、指向天空的笔。不久,它们便会轰然绽放,开出向日葵般明黄灿烂、却又比向日葵更为精致秀气的花朵。这植物的名字里,带着一个“洋”字,一个“鬼”字,两个标签都明确昭示着它外来者的、甚至带点神秘异域色彩的身份。但它在此地的姿态,却是如此谦卑而顽强。它不择地力,不争沃土,就在这崖边贫瘠的、碎石混杂的土里,深深扎下根,块茎在黑暗中默默繁衍、扩张,年复一年,无需照管,愈发生机勃勃。它让我想起那些早已被我们一日三餐所习惯、味蕾早已认同、却身世遥远的“归化者”。它们带着异域的标签而来,却在漫长的、以世纪计的光阴里,被中国的土地、气候、雨水、季风,以及最重要的——被中国人的厨房与肠胃,彻底地驯化、吸纳、改造,变得比许多土生土长的“土著”植物,更具有一种坚韧的、“中国式”的生存智慧。洋姜那即将绽放的花苞,有一种无言的坦然与静定,仿佛早已忘却了自己飘洋过海的来历,只认脚下这一方接纳了它的崖土为唯一的、永恒的故乡。
  百菜园,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成了多种植物身世与文化的交汇地与展览馆:本地的韭菜与茄子,散发着最道地的乡土气息;传入已久、历经数百年已全然本土化、甚至成为川湘魂魄的辣椒与南瓜;正在适应与证明过程中的南方佳客——荔浦芋头;以及名字里仍带着鲜明外来印记、却已扎根极深的洋姜。它们并肩生长,共享同一片天空洒下的阳光,同饮一场秋雨赐予的甘霖,用各自独特的生命语言——发芽、展叶、开花、结果的语言——完成着一场静默的、却壮阔无比的,跨越千山万水与漫长时光的文化对话。这本身就是一首深邃的、关于融合、共生与生命韧性的、无字的诗。
  
  然而,菜园的诗篇并非总是田园牧歌式的恬静与丰足。当我来到南畦的另一端,心情便不由自主地蒙上了一层湿冷的阴翳。这里是花生的领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它们因天时作弄而未能如期完成使命的“悲壮遗址”。2025年秋天的连绵阴雨,像一曲哀而不伤的挽歌,无尽无休,延误了收获的最佳时机。此时,扒开那潮湿得能攥出水的泥土,以及已经开始腐烂、呈现深褐色的藤蔓,可以看到,不少花生荚果已经变软、颜色发黑,失去了健康时光滑坚硬的质感。更令人心头一紧、隐隐作痛的细节是:有一些荚果,在潮湿与温暖的联合诱骗下,竟然裂开了缝,从那缝隙中,钻出细弱的、黄白色的嫩芽。那些芽如此娇嫩,几乎透明,弯曲着,挣扎着,向着有微弱光线的土壤表面探索。它们在黑暗的、本应是仓库的泥土里,错误地、也是本能地开始了另一轮生命的征程。它们全然不知,也无力知晓,外面的季节已是寒气渐生的深秋,等待它们的绝非温暖的春天,而是很快到来的霜冻与必然的死亡。这萌发,是一种方向错误的希望,一场注定夭折的奔赴。
  这景象,具有一种残酷的、令人心尖发颤的“诗意”。它是农事计划的意外中断,是农人期待的沉重落空,更是生命能量在错误时间点、错误空间里的无谓消耗与悲壮展示。这发芽的花生,像极了历史长卷中那些“生不逢时”的旷世才情,或是个人生命旅程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炽热努力与真挚情感。它们本可成为冬日火炉边香脆的慰藉,或成为来年春播时饱满的、孕育着新希望的种子;如今,却只能无奈地烂在冰冷的泥里,或化作一缕孱弱的、注定见不到真正光明的、象征性的新绿。这是农耕文明血脉深处永恒的隐痛,也是人类在浩瀚自然与无情时序面前,所共通的、深刻的无力感与渺小感。《诗经》里那“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的苍茫慨叹,那份对生命短暂与归宿何处的终极追问,此刻,竟与这几垄在秋雨中发芽、腐烂的花生,产生了跨越三千年的、细节上的强烈共鸣。这痛点是具体的,是手指沾染的黑色腐殖质那冰凉滑腻的触感,是鼻端嗅到的、生命腐败与新生混杂的复杂气息;它也是抽象的,关乎所有生命在宏大时序中的挣扎、错位与徒劳的美丽。
  我蹲在那里,良久。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像进行某种仪式般,将那些尚未发芽、或许还有一丝抢救价值的、植株尚算完整的花生棵,一棵棵拔起,抖落根上沉重的泥块,将它们堆放在田埂稍高些的、相对干燥的地方。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专注。就在这缓慢的动作间,我又想起了早晨发现的那个老丝瓜。同样是“过时”,同样是错过了最佳的“人间食用期”,花生走向的是腐坏与一场徒劳的萌发,而丝瓜走向的,却是坚硬的成熟、种子的完美留存与新一轮生命循环的确切保障。一个是时间的悲剧,带着泪水;一个是时间的喜剧,透着智慧。或许,菜园乃至广阔人生的诗歌,其最动人的篇章,便是由这无数悲欣交集、福祸相倚的“错位”与“恰逢”编织而成的复调音乐。丝瓜的诗句敦厚、圆满、充满承前启后的希望,像一个稳稳落下的句号;花生的诗句则充满了遗憾的颤音、未竟的叹息,像一个被风雨打散的、模糊的省略号。二者并置,一正一反,一成一毁,才构成了完整的、立体的、真实的生命韵律与存在真相。没有这发芽的悲,便显不出留种的欣;没有这腐烂的痛,便品不出成熟的美。诗意,正是在这巨大的张力中,喷薄而出。
  
  秋葵的植株,此刻显出一种英雄末路般的憔悴。它的叶子,那曾经如枫叶般轮廓优美、质地光滑的叶片,如今被虫子啃噬得千疮百孔。那孔洞边缘是不规则的、泛着枯黄的啮痕,透过孔洞,能看到背面叶脉如网般清晰。有些叶子卷曲起来,边缘焦褐,像是被火轻轻燎过。曾经挺拔的、向着天空生长的植株,如今似乎矮了一截,结出的果实也稀疏了许多,且形状不再那么挺直饱满,带着些营养不良的弯曲与瘦小。这是一种衰败的、被侵蚀的、带着伤痕的美。虫子,是这菜园诗歌里最不请自来、也最真实的“解构者”与“合作者”。它们用身体、用口器,书写着另一类残酷而真实的文本,关于生存资源的竞争、关于能量的转移、关于生态链上不可避免的消耗与共生。全然无虫的、完美无瑕得像塑料模特般的田园,只存在于都市人的幻想或农药公司华丽的广告里。真实的田园,必然包含着被啃食的缺口、病态的斑点、竞争的痕迹,以及随之而来的、植物自身的修复与抗争。中国画论讲究“计白当黑”,这虫噬的孔洞,这病态的斑痕,何尝不是菜园这幅生机盎然又危机四伏的“天然画卷”中,必要的“留白”与“飞白”?它提醒我们,丰饶与残缺、创造与消耗,总是像硬币的两面,相伴相生。生命的盛宴,同时也是一场缓慢的、持续的、不可避免的物质与能量的消散与转化。秋葵在虫噬中继续结出瘦小的果实,这本身就是一种抗争的诗,一种在损伤中坚持完成生命使命的倔强。
  茄子,则进入了它生命周期的华丽尾声。植株依然高大,枝叶依然舒展,但仔细看去,那绿意已不如盛夏时那般油亮逼人,而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疲惫的灰绿。枝头依然挂着一些果实,但它们的色泽,已不如巅峰时那般深紫发亮、宛如上好的绸缎,而是变得有些黯哑,有些甚至泛着淡淡的青绿或红褐。形状也不再是标准的卵圆形,有些略见扭曲,带着一种随意、放松的姿态,仿佛不再需要迎合任何市场的标准。它们知道自己快要“下市”了,舞台的灯光正在缓缓暗去,却还在用尽最后的气力,结出最后几枚果子。那姿态,不像竭泽而渔的挣扎,倒像一场盛大演出接近完美收官时,演员们更加投入的、带着深深惜别与无尽眷恋之情的、从容的谢幕。伸手摘下一个晚茄,手感微凉,已无盛夏果实那种沉甸甸的、饱含汁水的分量。蒂部那曾经尖锐的小刺,如今已变得柔软,一碰即落。这“将尽未尽”的状态,这“强弩之末”的坚持,蕴含着一种特别动人的、充满哲理的诗意。它不像花生发芽那般令人痛惜无奈,而是一种平静的、有尊严的、自知自觉的退场。李商隐诗云“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咏叹的是时光流逝那美丽而永恒的怅惘。而这将尽的茄子,却以无比具体、可触可感的形态,在每一天的夕阳中,默默演绎着“近黄昏”时的那份“无限好”——那是一种熟透的、完成了主要使命后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宁静与坦然,是一种对生命季节律动的全然接纳。
  冬瓜和南瓜那曾经肆意蔓延、开满喇叭状黄花的藤蔓,早已失去了水分,变得枯黄、脆硬,像一道道写在大地上的、干涸的墨迹。果实早已摘过好几轮,如今只剩下这些藤蔓的残骸,在秋风中瑟瑟作响。只有那个被我无意间遗漏的、深深藏在枯黄叶丛深处的老丝瓜,成了它们这一季疯狂生长与慷慨奉献的最终“句号”。这个句号不是轻巧的一点,而是一个饱满的、沉重的、孕育着无数未来可能的休止符。菜园的诗歌,因此不仅有生长的激昂序曲、丰硕的华彩乐章,更有这凋零的舒缓慢板、退场的深沉余韵,以及隐藏在衰败之中的、关于再生的坚定预告。每一片枯叶的飘然离枝,每一次在风中完成的优雅旋转与最终落地,每一株作物在完成所有使命后那安然平静的萎顿,都是这部宏大生命交响诗中不可或缺的段落与章节,它们以最直观的方式,诉说着关于循环、寂灭、转化与永恒再生的宇宙真理。
  
  晚种的紫玉米和水果玉米,在南畦,站成了一排青纱帐,成为菜园与荒野之间一道天然的屏障。玉米秆高大挺拔,叶子修长,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在风中相互摩擦,发出连绵的、海浪般的沙沙声。缨须还未完全干枯,有些是深紫色的,像凝固的丝线;有些是浅褐色的,像老人的胡须。怀着一种开盲盒般的期待,轻轻扒开紧紧包裹的苞叶,一层,又一层,仿佛在拆阅大地寄来的密信。终于,籽粒显露出来:紫玉米的籽粒,颗颗饱满,排列成行,那紫色并非单一的,而是从深紫如墨玉,到紫红如宝石,再到边缘处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深深浅浅,蕴含着整个夏天阳光与星夜的秘密;水果玉米的籽粒,则是半透明的淡黄色,晶莹剔透,像一排列队的、小小的黄水晶。这是秋天赠予的、一份延迟的、因而更加甜美的礼物。当园中大部分作物都进入了收获的末期或衰败的序曲时,它们却正当其时,风华正茂。掰下几穗,回家煮上一锅,厨房里很快便蒸汽弥漫,那是一种纯粹的、温暖的、没有任何矫饰的谷物清香,是土地最直白、最慷慨、也最温暖的抒情诗。紫玉米那深邃莫测的颜色,仿佛沉淀了一整个夏天的炽热阳光与静谧星光,咬下一口,那甜糯中带着一丝倔强的、颗粒分明的咀嚼感,像一句意蕴极其丰富、需要闭上眼睛细细品咂方能领会其全部奥妙的诗行。而水果玉米爆裂在口中的汁水,那股清甜,则像一声毫无心机的、欢快的惊叹号!
  而北崖上的洋姜,在这深秋时节,终于迎来了它生命中最辉煌的时刻——开花了。不是一朵两朵羞怯的试探,而是整排植株,齐刷刷地、毫无保留地,举起了金灿灿的杯状花盘。那花朵,形似微缩的向日葵,但花瓣更纤细,排列更精致,颜色是那种纯粹的、亮眼的、毫无杂质的明黄,像熔化了的阳光,又像精心锻打出的薄金。在崖边那略显荒僻、土石裸露的一隅,在百菜园其他作物都开始走向衰败的背景下,这突如其来的、成规模的明艳绽放,带着一种孤傲的、清高的、不求人知亦不取悦于人的野性之美。它不为了结果(珍贵的块茎早已在黑暗中默默长成),开花似乎只为完成一个内在的仪式,宣示自己在这一季的存在,履行一个生命的承诺。这让我想起那些在文化边地、在历史夹缝、在逆境困顿中依然顽强坚守的精神火种与文明碎片,或许长久无人问津,没有观众,却依然要按照自己内心的律令与生命的节拍,拼尽全力,绽放出全部的光华与热量。洋姜的花,是百菜园这部交响诗中,突然奏响的一个高亢、明亮、带着金属质感的华彩乐章。它不依附于直接的食用价值(我们种植它,本也是为了深藏土中、其貌不扬的块茎),这纯粹的、看似“无用”的、只为美本身而存在的美,恰恰构成了对之前所述那种过分强调“实用”与“余裕”的田园诗学,一种必要的补充、超越与升华。它大声宣告:美本身,便是存在最充分的理由,便是生命最深刻的“用”与意义。在这绽放面前,任何关于实用的计较都显得苍白而狭隘。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张面河对岸那片参差的、现代楼群的轮廓之后。暮色,像一滴浓酽的墨,滴入清水的宣纸,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在整个百菜园洇开、弥漫。先是远处的北崖和西园陷入朦胧,接着那灰色调漫过南畦,最后连我脚下的东篱也沉浸在了一片温柔的、包容一切的昏暗之中。空气中,各种气味开始沉淀、融合:湿润的泥土味,淡淡的草木腐殖味,残留的韭菜辛香,若有若无的、从远处人家飘来的饭菜气息。我收拾好简单的农具,篮子里躺着那个老丝瓜、几个晚茄子、最后一小把瘦弱的秋葵,还有几穗沉甸甸的紫玉米。这些,是今日从这部大书中摘抄出的几个句子。
  回顾这一整日的巡行与劳作,东篱边听河、割韭菜;西园里面对辣椒的“哲学”;南畦中探查豆角、芋头的生机与花生的悲情;北崖下仰望洋姜的绽放……它们在我心中,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等待收割的作物。它们是一个个鲜活而立体的意象,一组组带着温度与重量的细节,共同谱写成了一部属于2025年深秋、属于张面河畔、属于我个人生命体验,同时也隐秘地连接着古老农业文明血脉与永恒生命哲思的——“百菜园诗歌”。
  这部诗歌的纸张,是脚下这片黝黑、湿润、充满生机的泥土;墨水,是四季轮回的雨水、汗水与露水;笔,是我的手、我的眼、我的心;而韵脚,则是所有作物萌芽、舒展、开花、结果、衰败、再生的、不可违逆的荣枯节奏。它的主题庞杂而统一,深邃而质朴:是关于生存必需的实用与精神超越的诗意,如何在每一片菜叶上达成和解;是关于时间无情流逝与生命倔强轮回的永恒对话;是关于脚下这片具体地域的坚守与更广阔文化交融的无声演绎;是关于丰饶带来的朴素喜悦与残缺揭示的深刻哲思之间的辩证。它不同于文人雅士在书房中对着窗外风景推敲出的山水田园诗,也不同于农技手册里那些冰冷精确的种植数据与技术要点。它是介于这两极之间的一种珍贵存在——一种根植于最真实的躬身劳作与最细致的观察体悟,又从这劳作与观察中,自然升华出深切情感、幽微思考与广阔关联的“大地书写”。它是用生命直接书写生命。
  余秋雨先生曾背起行囊,踏上“文化苦旅”,在名山大川、古迹残碑中跋涉、叩问,寻找中华文明千年不散的气脉与伤痕。我的“旅”程短得多,只在城郊这百菜园的方寸之间往复;我的“苦”也淡薄得多,无非是腰肢的酸胀、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泥土,以及偶尔如花生发芽般的期待落空。但我想,那一份渴望通过具体的物、具体的景、具体的细节,去触摸、去理解、去连接那更宏大、更悠久的文化生命与存在真谛的心,或许是相通的。真正的诗,伟大的诗,未必都工整地镌刻在竹简绢帛上,或华丽地收录在《全唐诗》、《宋词三百首》里。它可能就在我们每日俯身劳作的泥土之中,在一粒错误发芽的花生所揭示的时序无常与生命悲情里,在一棵南方芋头于北方河畔成功扎根所隐喻的文化韧性里,更在一排洋姜于荒僻崖边倔强绽放、只为完成生命仪式那纯粹的美里。这诗,需要用手去触摸,用眼去发现,用心去聆听。
  当我最后锁上那扇简陋的园门,锁鼻和锁身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我提着满篮的秋色与思绪,转身离开。身后,百菜园彻底浸入完整的黑暗与深沉的寂静,只有张面河那千年不变的流水声,隐隐约约,绵绵不绝,像是为这部无声的、却每分每秒都在生长与变化着的、以生命为词句的厚重诗集,配上的永恒背景音与深沉和声。我知道,当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这部诗歌还会翻开新的篇章。韭菜的断口处会冒出更新鲜的鹅黄,洋姜的花会开得更加灿烂夺目,而未及收净的土地深处,一些块茎、一些根系,正在积聚力量,等待下一个春天的惊雷与破土。这部诗歌没有最终的句号,正如文明本身,总在看似最寻常、最卑微的泥土深处,在最具体的生长细节里,孕育着下一个季节的、惊人的、无限的葱茏与诗意。

2025年10月29日夜于静思轩


【作家简介】张光国,字毓榕,号静思轩主,笔名轩辕国,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做过教师、编辑、记者、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系《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世界诗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红高粱文学》、《文艺家》总编,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当代诗歌会、中国新古风研究会、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中国新诗社、中国小诗社、中国山水诗社、中国草原诗社、中国大唐诗社、中国关雎爱情诗社、中国蒹葭爱情诗社、中国乡土田园诗社、中国山水田园诗社、白浪诗社、乌拉特诗社社长,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白浪书院客座教授,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神洲文学院、轩辕国学院、轩辕国文学院、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万诗阁阁主,中国诗歌馆、中国诗文艺馆、中国新诗艺术馆、中国长诗诗艺馆、中国小诗展览馆、中国格律诗收藏馆、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中国山水诗档案馆、中国古风博物馆、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当代诗歌美学馆、中国爱情诗典藏馆、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创始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中国诗歌会网(http://www.cpa1932.com/)、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和诗家APP。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红高粱笔会、新诗百年峰会、中国草原诗会、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中国昆仑作家论坛、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出版诗集《诗人与美人鱼》、《陶罐上的少女》,诗学专著《诗术》(第一卷),诗论集《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诗话专著《黄鹤楼诗话》、《北海诗话》,文论集《煮酒南山歌北海——张光国文论集》(第一卷),长篇小说《沙僧别传》,编著《当代中国诗人名录》、《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等数十部。迄今,万诗阁已藏诗1030首,浏览量已达350万余人次,论诗台已典藏诗歌评论文章60篇,浏览量已达57万余人次,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66期,浏览量已达244万余人次,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81条,浏览量已达173万余人次,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诗话、词曲、视频等作品634件,浏览量已达280万余人次,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7首,浏览量已达19万余人次,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6首,浏览量已达117万余人次,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个人诗歌理论专著《诗道》已发布诗论96篇,浏览量达77万余人次,个人散文诗集《液态的琥珀色月光》已发布散文诗70篇,浏览量达38万余人次,个人散文集《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我的桃花村》、《乌拉特草原上,恋恋胡油房》、《我家的百菜园》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11篇、12篇和8篇,浏览量达14万、11万、13万、8.2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张光国诗话》已发布诗话28篇,浏览量达32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乐府诗话》已发布诗话4篇,浏览量达4.7万余人次,个人文化访谈录《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22篇,浏览量达20万余人次,个人诗散文集《张光国:诗眼看世界》已发布诗散文20篇,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个人人生感悟集《北崖悟道》已发布文论6篇,浏览量达6.6万余人次,个人诗学专著《张光国诗学》已发布诗学文章12篇,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一鸣合著)。

〓信息动态〓

轩辕国文学院第一届诗歌研修班报名中:研学、改稿、正规发表、专业评论、发稿费、线上宣传……
  
  诗心不灭,薪火相传。
  当此千年未有之变局,诗坛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暗流汹涌。网络平台上,分行文字如过江之鲫,然真正识得诗之三昧者,寥若晨星。遍观当下诗歌生态,学院重理论而轻实践,民间重情怀而乏章法,刊物林立却门槛森严——初学者不得其门而入,已入者不得其径而升,欲升者不得其梯而登。诗道之不行久矣!纵观中外诗史,从亚里士多德《诗学》到刘勰《文心雕龙》,从贺拉斯的《诗艺》到严羽的《沧浪诗话》,哪一位大家不是理论与实践并重?哪一位宗师不是既通晓诗之理,又精熟诗之术?然今日诗坛,全方位的诗歌教育几近空白,技术层面的创作实践指导付之阙如,正规刊物的发表之路荆棘密布。此诚中国诗歌之痛,亦为轩辕国文学院开办诗歌研修班之初因。
  研修目的:养育诗心,光耀文脉。
  应当重视诗,如同重视生命。我们深知,诗歌从来不是孤芳自赏的案头清供,而是人类精神吐纳的活火。本次诗歌研修班之设立,旨在全面提升学员的诗歌素养——不独教如何写诗,更要教如何读诗、如何品诗、如何辨诗、如何传诗。我们将像古代书院那样,以“诗教”为核心,全面强化优秀诗歌文本的赏析、典藏、推介和宣传。学员将在这里找到自己的诗学坐标,让每一行文字都有归处,让每一次创作都有回响。
  研修条件:根植经典,四维并进。
  本次研修以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先生的系列著作为核心教材——《诗道》明其理,《诗法》授其度,《诗美学》辨其味,《诗器》显其形,《诗术》精其技,《诗哲学》溯其源。六部著作,构筑起一座完整的诗学殿堂。第一届诗歌研修班将依其从如下四个维度展开教学:
  诗歌历史——从《诗经》之“风雅颂”到楚辞之“香草美人”,从古希腊的萨福到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我们会带学员穿越三千年的诗河,体味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豪迈,感受艾略特“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的现代性焦虑。
  诗歌理论——从陆机《文赋》“诗缘情而绮靡”到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从华兹华斯的“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到里尔克的“诗是经验”,我们会让理论与实践对话,让西方与东方互鉴。
  诗歌技法——意象如何叠加?节奏如何把控?张力如何制造?留白如何生成?我们将像庖丁解牛般拆解经典文本,让学员掌握从格律诗到自由诗,从俳句到散文诗的各种技法。
  诗歌美学——何为诗的境界?何为诗的格调?何为诗的气韵?我们将从王国维的“境界说”到克罗齐的“直觉说”,从中国画的“留白美学”到西方现代的“接受美学”,全面提升学员的审美判断力。
  研修途径:一月为期,六步成诗。
  诗歌研修班以一月为周期,以六步构成诗歌教学、创作实践、发表点评、推广典藏、线上线下融合之完整闭环。
  第一步,为学员发送我们潜心创作、精心选编的诗歌研究文章。
  第二步,学员深入研讨这些文章,并进行创作,向研修班投稿。
  第三步,我们收到诗稿后,对具备一定潜质的作品进行细致修改——从炼字到谋篇,从意象调整到结构重组,直至达到正规报刊发表标准,并推荐至地级市级别的正规报刊。
  第四步,我们对学员被推荐发表的作品进行专业评论,附原玉在线上多个平台宣传、推广,并典藏于论诗台,让诗作被更多人看见、品读、传诵。截至2026年4月26日,论诗台已典藏诗歌评论文章60篇,浏览量已达57万余人次。
  第五步,发放稿费,快递报刊样张和优秀学员证书。这是对学员诗艺精进的物质与精神双重确认。
  第六步,获得优秀学员称号者,还将有资格受邀参加我们当年在全国各地组织的诗歌文学艺术现场活动,免会务费。这意味着,从江南水乡到北国草原,从西部边陲到东海之滨,学员的诗路将与轩辕国文学院同在同行。
  研修层次:双班并行,各得其所。
  本届诗歌研修班实行双班制:
  初级班:①发给学员28篇参学研究文章,每篇2000字左右;②指导、修改1首诗;③这一首诗达到发表水准时推荐至地级市级别的正规报刊发表;④由张光国对这一首诗撰写一篇评论赏析文章,1000字左右,免费;⑤这一篇评论文章附原玉通过论诗台在我们旗下的网站、美篇号、百家号、头条号、微博号以及其他海内外知名诗歌文学网站发布;⑥发稿费(3元/行);⑦快递报刊样报(刊)1份,以及优秀学员证书1个(内蕊展开A3纸大小),包邮(不包括港澳台和海外);⑧邀请优秀学员参加我们当年在全国各地组织的诗歌文学艺术现场活动,每次都免会务费。学费:1690元/人。
  高级班:①发给学员56篇参学研究文章,每篇2000字左右;②指导、修改2首诗;③这两首诗达到发表水准时推荐至地级市级别的正规报刊发表;④由张光国对这两首诗各撰写一篇评论赏析文章,每篇1000字左右,免费;⑤这两篇评论文章附原玉分别通过论诗台在我们旗下的网站、美篇号、百家号、头条号、微博号以及其他海内外知名诗歌文学网站发布;⑥发稿费(3元/行);⑦快递报刊样报(刊)各1份以及优秀学员证书1个(内蕊展开A3纸大小),包邮(不包括港澳台和海外);⑧邀请优秀学员参加我们当年在全国各地组织的诗歌文学艺术现场活动,每次都免会务费。学费:2390元/人。
  研修结业:以诗为凭,不设终点。
  从报名申请审核通过之日算起,以一月为期,完成诗稿修改并成功发表者即行结业,颁发轩辕国文学院第1届诗歌研修班优秀学员证书。这不仅是学员诗艺提升的证明,更是正式步入诗歌殿堂的入场券。若一月期满未能发表,无需气馁——学员将继续进入下月学习,研修班将一如既往地陪伴、指导,直至能创作出可以正式发表的诗歌文本。我们相信,正如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信》中所言:要有耐心对一切尚未解决的事,每一位认真对待诗歌的人,终将会写出属于自己的不朽诗行。
  诗路漫漫,未来可期。
  无论是初出茅庐的在校学生,还是耕耘讲坛的人民教师;无论是奔波忙碌的职场人士,还是安享晚年的退休长者——只要心中有诗,只要愿意为诗歌付出真诚,轩辕国文学院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研修报名:xygwxy@126.com(请提供200字内个人简介、详细联系方式和代表作3件)。


轩辕国文学院
2026年4月28日

〓关于我们〓

  《中国诗家园》,呈现家园诗意,建设诗人家园!
  《中国诗家园》,由中国诗歌会主办,不定期推出纸质杂志,以及微刊、电子刊,并组织中国诗家园笔会、中国诗家园论坛、中国诗家园研讨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现场活动。
  《中国诗家园》对于所刊发的优秀诗歌,将特别典藏于万诗阁诗家园阁或中国诗歌馆,永久存档、展示与推介。
  万诗阁,系藏诗楼,2022年12月22日由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创立,以典藏万首好诗、万本好诗集为目标,创建有万诗阁诗书画院、万诗阁书社、万诗阁读书会和万诗阁研究会,推出《万诗阁艺术》、《万诗阁中国风画刊》、《万诗阁古风》、《万诗阁新韵》、《万诗阁中国大典》、《万诗阁文学》等微刊、电子刊、电子杂志和大型纸质诗卷,并组织万诗阁研讨会、万诗阁论坛、万诗阁“吟诗诵词”、万诗阁书社“悦读”、万诗阁读书会“推荐一首好诗”、万诗阁研究会“诗眼观察”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万诗阁建有风雅颂阁,天禄阁,诗文艺阁,诗典阁,千家阁,名家阁,孔子阁,诗家阁,诗咖阁,屈原阁、太白阁、子美阁、摩诘阁、东坡阁、文正阁、稼轩阁、易安阁,仓央嘉措阁,板桥阁,大唐阁,古风今韵阁,状元阁,乐府阁,诗光阁,诗家APP阁,诗家园阁,翰林阁,毓榕阁,神洲阁,凤凰阁,九歌阁,凤凰与白狼阁,轩辕国阁,丝路阁,昆仑阁、喜马拉雅阁,诗城阁,家园阁,南山阁、白浪阁、潍水阁,西园阁,关雎阁,蒹葭阁,金麦穗阁,红高粱阁,乡土田园诗阁,女诗人阁,芳华阁,瓷韵阁,大河阁,山水阁、草原阁、山海阁、边塞阁,火山阁,北海阁、南海阁、江南阁,桃花村阁,乡土田园阁、爱情诗阁,格律诗阁、新诗阁、小诗阁、短诗阁、长诗阁、散文诗阁、微型诗阁、古风阁,乐画诗阁,玄幻阁,网诗阁,诗博士阁,中外诗歌大展阁,石刻诗歌阁,诗歌美学阁,诗译阁,新诗学阁,汉诗阁,诗生活阁,论诗台阁,诗书画阁,《中国诗选刊》阁、《新诗歌》阁、《中国诗歌月刊》阁,《作家与诗人》阁,诗器阁,茶诗阁以及福建阁、黑龙江阁、新疆阁、青海阁、陕西阁、四川阁、吉林阁、安徽阁、湖北阁、河南阁、湖南阁、辽宁阁、江苏阁、山西阁、北京阁、天津阁、香港阁、台湾阁、福建阁、澳门阁、广东阁、宁夏阁、贵州阁、云南阁、江西阁、甘肃阁、山东阁、广西阁、重庆阁、西藏阁,长安阁,密州阁、扬州阁、香格里拉阁、乌拉特阁,加拿大阁、澳洲阁、美国阁,百科阁,当代诗史阁等分阁,专题典藏具有某种风格特质的诗歌文本。
  截至2026年4月20日,万诗阁已藏诗1030首,浏览量已达350万余人次。
  中国诗歌馆,成立于2009年1月3日,系首家网络时代诗歌馆,隶属于中国诗歌会,主旨:典藏佳作、推介诗人、研讨诗歌。截至2026年4月20日,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66期,浏览量已达244万余人次。
  总编:张光国
  旗下网站:诗家,中国诗歌会诗人网络平台,首家诗歌文学艺术社交媒介
  中国诗歌会网https://www.cpa1932.com/
  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
  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
  诗家APP:在中国诗歌会网、诗人网、诗家网基础上聚合架构而成;可吸粉可加关注,可入圈可建圈,可手机发贴、回复,共建诗人之家,共铸诗家之谊;截止目前,注册用户已逾22万。诗家APP搭建成功之后,又完成网站转用独立服务器、申请并安装SSL证书、美化DIY等系列工作,于2023年10月13日正式发布、运营,欢迎海内外广大文朋诗友使用!诗家APP安卓版,安卓手机专用;诗家APP苹果版,正在开发中。请先下载安装文件到手机,然后安装,再注册,即可登陆、使用;中国诗歌会网网站用户可用原注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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