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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白浪诗刊》总第382期:张光国散文《百菜园南畦花生,大地深处的缄默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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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白浪诗刊》总第382期:张光国散文《百菜园南畦花生,大地深处的缄默箴言》


百菜园南畦花生,大地深处的缄默箴言

〇张光国

  秋雨,是那种缠绵到骨子里的、带着张面河水汽的雨。它不似夏雨的暴烈,也不像春雨的矜持,只是一味地、执拗地落着,仿佛要将整个季节都浸透成一片沉郁的洇纸。我和妻子共撑一把伞,鞋底沾满了百菜园南畦那特有的黄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被雨水浸泡了太久的花生地。伞沿的水珠连成线,砸在脚下的泥泞里,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叹息。这就是我的百菜园了——东篱临河,西园种菜,北崖的洋姜在崖壁上倔强地举着黄花,而眼前这南畦,本该是收获花生的时候,却只见一片狼藉的绿与衰败的黄交织着,雨水将藤蔓拍打得七零八落,扒开湿漉漉的枝叶,那些本该饱满硬实的果荚,不少已软塌塌的,指尖轻触,竟有白色的、娇嫩的芽尖,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它们在地里,又发芽了。
  我的心,便像这南畦的泥土一般,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种更复杂、更浩茫的思绪所填满。这不仅仅是几垄花生的得失。这南畦的土,这连绵的雨,这发了芽又不得不烂在地里的果实,它们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与文明那扇厚重的大门。我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泥,那冰凉、滑腻、带着生命腐殖质气息的触感,瞬间将我拉回这片土地的千年呼吸之中。百菜园不过方寸,南畦更是其中一隅,可当你的掌心真正贴合大地,你便能听见,历史那深沉的脉搏,正通过这小小的花生,与今时今日这场无休止的秋雨,怦然共振。
  
  这雨,怕是下疯了。它从九月的尾声便斜织过来,穿透十月的天空,毫无收敛之意。张面河的水,想必早已涨得满满当当了吧。“张面”,一个多么奇崛的名字。旧志里它被称作“涨沔”或“涨湎”,一个“涨”字,道尽了它作为泄洪通道的本性;而“沔”与“湎”,皆与水势浩大、弥漫相连。是了,这河流的魂魄里,本就藏着一股不管不顾、肆意漫漶的劲儿。如今,这魂魄仿佛被秋雨唤醒,顺着地脉,浸润到了我的南畦。花生最忌水涝,它的果实需要干燥温暖的黑暗来孕育圆满。可如今,黑暗是足够了,却是冰冷、窒息的黑暗。水分成了温柔的暴君,剥夺了泥土里的气息,诱哄着那些本应沉睡的种子,提前开始了另一场无法抵达光明的旅程。
  我的目光掠过匍匐的藤蔓,望向不远处的张面河故道。那里,如今或许是整齐的堤岸与步道,但在光绪年的《潍县乡土志》里,它曾是“东北赴莱州府大路”的一部分。我仿佛看见,无数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的行旅商贾,风尘仆仆地走过河上的石板桥,他们的足迹与车辙,压过了官道的黄土。他们怀中,可会揣着几粒炒熟的花生,用以慰藉漫长的旅途?那时,花生想必已是寻常之物。然而,这寻常之物的根,却远涉重洋。它并非《诗经》“七月食瓜,八月断壶”那般土生土长的古老意象,而是在大航海时代的波涛中,悄然登陆中土的“客子”。它来得晚,却扎得深,以一种无比的谦卑与坚韧,迅速成了中国农耕图谱上不可或缺的一块补丁。
  这南畦的窘境,忽然让我想起古人面对不可控的天时那份深切的无奈与虔敬。《汜胜之书》里谆谆告诫着“种谷,雨泽适时”;《齐民要术》更是将“顺天时,量地利”奉为圭臬。可天时何时真正顺过人意?于是便有了祈雨,有了禳灾,有了面对苍天那一次次庄严而悲怆的叩问。我的先人们,在同样被秋雨浸泡的土地上,是否也曾蹲在田埂,对着发芽的、溃烂的庄稼,发出过一声穿越千年的喟叹?这喟叹里,没有西方式的悲剧性抗争,只有一种东方式的、认命般的接纳,以及在接纳之后,更沉默、更执拗的重新开始。此刻,我与他们,隔着时空,在这泥泞的南畦里,完成了第一次叠印。我们共享同一种潮湿的焦虑,也或将继承同一种在废墟上等待晴日的耐心。
  雨丝如帘,将南畦笼罩成一幅洇湿的水墨。画中唯一的亮色,是那些从腐败果荚中挣扎出的、鹅黄般的芽尖。它们那么嫩,那么无辜,全然不知自己生错了时辰。这场景,无端地叫人心头一酸,却又在被酸楚浸透后,生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残酷的温柔。这便是大地的逻辑吗?不让收获,便让新生。哪怕这新生,注定夭折。生命以最直观、最原始的方式,在此上演着它的两难与不息。
  
  我小心地拔起一株花生。它的根须带着大团的泥土,而那些纺锤形的荚果,便如铃铛,又如耳珰,密密地缀在根上。洗净泥污,荚壳上纵横的纹路,像极了老人手背的筋络,也像某种神秘的符咒。这实在是一种太有哲学意味的植物。世间果实,大多炫耀于枝头,沐浴阳光,吸引鸟雀,以鲜艳与香甜宣告自己的存在。唯花生不然。它的花,明黄色,星星点点开在叶腋,朴素而安静。花落之后,子房柄(那被称为“果针”的奇妙器官)便以一种惊人的执着,向下,向下,钻入泥土,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将果实悄悄孕育。它把所有的光华与甜香都收敛起来,将一生的努力,都托付给沉默的、阴性的泥土。
  这“华”而“实”落于“土”的历程,简直是中国农耕文明核心精神的一则完美寓言。我们这个民族,向来崇尚的便是这种“沉潜”与“暗结”的力量。不事张扬,不慕虚华,将所有的精力与期盼,都深深埋进土地,等待时间与劳作将其转化为坚实的“实”。《尚书》里说“稼穑之艰难”,《论语》记樊迟请学稼,这“稼穑”二字,其精髓不正是这日复一日、面向泥土的躬身与隐忍吗?花生,以其独特的生长方式,成了这种精神的天然象征。它不是供于庙堂的嘉禾,不是吟咏于诗篇的梅兰竹菊,它是百姓灶膛边煨着的温暖,是油灯下剥食的琐碎安慰,是实实在在、贴补家用的“长生果”。它的价值,正在于其“用”,在于其从虚无(花朵)中创造实有(果实)的、指向大地深处的轨迹。
  这让我想起这片土地更深层的历史。百菜园所在的潍坊,古属齐地。齐人重实业,通商贾,管仲治齐,“设轻重以富国”,那是一种何等务实而开明的气象。但同时,这土地也诞生过“农稷”之官的后稷传说,流淌着最正统的农耕血液。花生这种明代后期才传入的作物,似乎完美地嵌合了这两种传统:它既是可交易、可榨油的“商品”,更是扎根泥土、养育生命的“根本”。它不同于原产中土的五谷,带着一丝“异域”的痕迹,却又比任何作物都更快、更彻底地本土化,成了中国胃、中国田里最不起眼却最坚韧的一部分。这是一种文明的吸纳与转化之力,沉默,却磅礴。
  凝视掌中花生那粗糙的荚壳,我忽然觉得,它像一枚时间的胶囊,封存着无数双手的温度。从闽粤沿海最早试种它的渔民,到沿大运河、官道将其带入北方的行商,一代代农人将选出的最饱满的种子,埋进春日的土壤。每一颗花生里,都有一部微型的迁徙史、一部家族的生存史。它连接着南方的暖湿与北方的冷冽,连接着海洋的咸风与内陆的旱尘。这是一种内在的、东方式的“跨文化”旅行,没有惊涛骇浪的叙事,只有种子在布袋里、在衣襟内的悄然传递,以及随之而来的、味觉与记忆的融合。当山东大婶用花生油爆出喷香的葱花,当四川师傅在红油里撒上酥脆的花生碎,文化的疆界,便在灶火的热气中消弭于无形了。
  “果实的光芒,有时正源于对黑暗的忠诚。”——这或许可算是我从南畦花生处得来的一句新警语。它不向往天空,只拥抱泥土。它的生命哲学,是一种“向下”的哲学,是“厚德载物”最质朴的注解。
  
  然而,今年的南畦,这“向下”的哲学,却遭遇了“向下”的过度——雨水。那本该是滋养的,此刻成了淹没;那本该是保护的黑暗,此刻成了腐朽的温床。那些发了芽的花生,是这场对峙中最令人心痛的牺牲品。它们已经完成了作为“种子”的使命,在黑暗里默默积蓄,长得饱满,只等一双手的提起,便完成一生的轮回。可秋雨的延宕,让收获的脚步迟疑,让土地的反叛得逞。它们等不及了,或者说,生命的内在冲动等不及了。于是,在错误的季节、错误的地点,它们启动了另一段旅程,将用以延续种族生命的最后能量,毫无保留地倾注给这注定短暂的芽苗。
  这景象,有一种残酷的诗意。它刺痛了我,因为这意味着数月辛劳的减损,意味着计划中冬日火炉边那碟盐焗花生的缺席。但更深的刺痛,源于一种对“无常”的切身感知。农事是与天博弈的艺术,而天意,从来高难问。贾思勰说得再周全,也无法为千年后我的南畦,预料这一场连绵的秋雨。这种不确定性,这种付出与回报之间并非必然的因果,是农耕文明血液里永恒的隐痛。它催生了神话,催生了祭祀,也催生了中国人性格中那份深重的忧患意识与坚韧耐力。因为知道可能没有收获,所以对每一次收获都倍加珍惜;因为知道芽可能发在不该发的时节,所以对每一株在正确时节成长的苗,都抱有近乎感恩的虔诚。
  从这南畦的微观无常,我的思绪不由地飘向张面河曾见证的、更宏阔的历史无常。那莱州府的官道上,走过多少得意赴任的官员,又走过多少失意还乡的墨客?寒浞河畔,是否还回荡着上古那场权力更迭的杀伐之声?所有这些兴衰、荣辱、征伐与和平,最终都如同河底的泥沙,被时间的流水冲刷、沉积,面目模糊。唯有这条河,以及河边如我的先人一般世代耕作的土地,相对沉默地存在着。王朝的“收获”可能因一场变乱而“发芽”尽毁,文化的“果实”也可能在战火中“霉烂”。但总有些东西,像那未被雨水侵吞的、深埋土中的坚实花生一样,留存下来。或许是耕作的技术,或许是面对苦难时的那口气,或许是如花生般“暗结实成”的生存智慧。
  这发芽的花生,竟成了一个强大的文化意象。它象征着挫折,象征着计划外的变故,象征着一切在逆境中被迫转型、却可能走向徒劳的努力。我们的人生,我们的文明历程中,有多少这样的“发芽”?一次投资的失败,一段感情的错位,一个时代转型的阵痛……它们消耗了宝贵的积累,却不一定指向光明的未来。看见它们,是需要勇气的。承认这泥泞中的萌动可能只是一场悲壮的浪费,而非焕然的新生,则更需要一种冷峻的诚实。
  然而,就在这痛点的核心,我触碰到了坚韧的另一种定义。它不仅仅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蓬勃,更是在“生”而不得其时、不得其地的境况下,生命本身那股盲目的、近乎固执的冲动。这冲动不计成败,不问意义,只是“要生”,要突破种皮的束缚,要向着哪怕是虚幻的光亮,伸出稚嫩的触角。这种坚韧,带着悲剧的底色,却又因其纯粹的生物性,而显出一种超道德的、震撼人心的力量。它是文明在至暗时刻,依然要“文化”,要“文而化之”的那点本能星火。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雾霭。南畦笼罩在一片灰白的寂静里。我站起身,腿有些麻。远处城市楼宇的轮廓在雨雾中模糊,像海市蜃楼。而脚下这片泥泞、狼藉、充满腐败与新生抗争的土地,却无比真实。这真实的质感,通过脚底,直抵心扉。
  
  手机的震动打破了田野的静默。是友人发来的信息,关切地询问收成。我拍了一张南畦狼藉的照片发过去,附言:“雨误农时,芽代实生。”很快,回复来了,是一个苦笑的表情,接着是一句:“至少,你还有地可种,有雨可怨。”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层层波纹。是啊,在这机械轰鸣、数码流转的时代,拥有一片可以亲手耕种、可以因天时而忧喜的泥土,何尝不是一种奢侈的“落后”?我的百菜园,东篱听河,西园栽蔬,北崖望野,南畦收果,它是我在钢筋混凝土森林边缘,精心经营的一块“飞地”。在这里,我用锄头而不是键盘对话,用季节而不是截止日期计时。播种时的期盼,灌溉时的辛劳,除虫时的专注,以及此刻面对失收的怅惘,所有这些直接、质朴的情感,都是高速时代里日益稀有的体验。
  这体验,让我与一种更古老、更缓慢的文明节奏重新建立了联系。我想起童年时,跟随父亲在乡下田埂上行走的情景。那时的花生收获季,是一大家子的集体劳作。大人用三齿镢将花生棵掀起,我们孩子便跟在后面,抖落泥土,将一粒粒花生摘进筐里。手指被荚壳磨得粗糙,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花生那股清甜的、带着土腥气的芬芳。傍晚时分,炊烟升起,新收的花生便会被祖母扔进灶膛的余烬里,煨得焦香。那滋味,是任何现代零食都无法复制的、属于土地和亲情的味道。那种集体劳作的温度,那种收获直接转化为餐桌幸福的链条,是如此的短促而坚实。
  而今,南畦劳作,是我跟妻子在干。这是一种现代性的孤独,却也是一种自我选择的文化返祖。我在这孤独的劳作中,触摸到了文明根系里那最温暖的部分。每一次弯腰,都是对千百年来无数农人身姿的摹仿;每一次捧起泥土,都是在确认自己与这片土地的血脉未曾断绝。张面河的水,曾经灌溉过更广阔的农田,养育过更密集的村落。如今,它的很多流域已变成景观带,它的灌溉功能被更高效的水利系统取代。我的百菜园,用着自来水,规模微小,与其说是生产,不如说是一种仪式,一种致敬,一种为了不忘却的纪念。
  这微小的种植,因此具有了某种文化守夜的意义。我守护的,不仅仅是一垄花生,几畦蔬菜,更是一种正在消逝的、人与土地直接对话的方式。当无人机喷洒农药、智能大棚调控温湿成为农业前沿时,我仍愿意相信手掌感知的土壤墒情,愿意倾听雨水敲打叶面的声音,愿意承受这靠天吃饭的“不效率”所带来的所有风险与惊喜。因为在这种“不效率”里,蕴含着效率无法衡量的东西——生命的直接体验,对自然律动的敬畏,以及在不确定性中淬炼的耐心与希望。
  那些发了芽的花生,便是在用它们的“不效率”,向我发出诘问:在一切追求精准、可控、最大产出的时代,我们该如何安放那些意外的、损耗的、看似无用的“萌发”?文明的前行,是否必须以一种对土地的直接性与偶然性的彻底告别为代价?我的南畦,没有答案。它只是呈现,以一种狼藉而真实的方式,呈现着古老农耕文明在当代境遇中的一个微小切面。这个切面里,有遗憾,有坚守,也有无法被完全规训的生命力。
  
  天色向晚,雨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西边的云隙里,挣扎着透出几缕稀薄的、蛋黄般的光。南畦的积水映着这微光,竟有了些许亮色。我沿着畦垄慢慢走着,仔细分辨。并非所有的花生都霉烂发芽了。在一些地势稍高、排水较好的角落,拔起几株,那荚果依然是沉甸甸的,摇动起来有干燥的沙沙声,剥开来看,籽粒饱满,红衣紧裹,散发着健康的、坚果的香气。损失固然有,但和去年相比,收成多多了。去年或许是旱,或许是虫,总之所得寥寥。而今年,尽管秋雨肆虐,毕竟前期的光照与温度是足够的,大地并未全然辜负汗水。
  这多多了的收成,在此刻,比任何丰年都更令人感到一种深刻的慰藉。它不是什么辉煌的胜利,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确认。确认耕耘与收获之间,那根脆弱的、但并未断绝的丝线。这慰藉,不炽烈,却绵长,像老酒,初入口平淡,后劲却足以暖透肺腑。它让我想起文明史上那些晦暗的年代,战乱、灾荒、外族入侵,文明的火种看似飘摇欲灭,却在某个山野的书院、某个家族的训诫、某个工匠的秘密技艺中,顽强地存续下来。一旦天光重开,便能从文明的“深土层”里,再次生长出郁郁葱葱的景观。这“深土层”,便是无数如我这般的微小个体,对某种生活方式、某种价值信念的持守,尽管这持守可能笨拙,可能低效,可能充满“发芽”般的遗憾。
  “真正的丰饶,往往从学会接纳残缺开始。”——这或许是南畦教给我的另一句箴言。追求绝对的圆满、绝对的掌控,或许是现代性的迷梦。而农耕文明古老的智慧则提示我们,风调雨顺是恩赐,旱涝不均才是常态。在无常中建立秩序,在残缺中看见整体,在失去中体会尚存之物的珍贵,这才是更为恒久的心灵功课。那些完好的花生,因旁边那些发芽腐败的同伴,而显得愈发可贵。这并非幸灾乐祸,而是一种在对比中产生的、对“存在”本身的深切感知。
  我和妻子开始动手,将那些尚未发芽、或许还能抢救的花生棵,一簇簇拔起,堆放在田埂上。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一场告别仪式,也像在举行一场小小的丰收庆典。指尖沾满泥土,雨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这单纯的体力劳动,竟有一种奇特的治愈力量。它让我从纷繁的思绪中沉淀下来,回到身体,回到此刻,回到与泥土最直接的接触。所有的文化思考、历史感怀、人文忧思,最终都落在这具体而微的动作里:拔起,抖土,归拢。这便是一切文明的起点,也是最朴素的终点。
  远处,张面河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城市黄昏的喧嚣。而我的百菜园,正在沉入一片静谧的暮色。东篱的河声应该比白日更响了,西园的菜叶上一定挂满了水珠,北崖的洋姜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南畦的花生,无论已成盘中餐,还是复归泥土中,都完成了它们在这一季的使命。它们以果实,或以芽苗,参与了这场秋雨的叙事,也参与了我个人与更广阔文明之间的对话。
  只是拔了一部分。当我们直起酸痛的腰身,各提着一篮颗颗扎实的花生,离开南畦时,回头望去,暮色四合,那片土地已模糊成一片深沉的、包容一切的黑色。它吞没了狼藉,也吞没了收获;吞没了遗憾,也吞藏着来年再生的秘密。我知道,过些时日,我会将这片地重新翻耕,或许会施些草木灰,调理被雨水败坏的土气。然后,在下一个合适的季节,再次埋下种子。
  雨彻底停了。空气清冽如洗。我深吸一口气,那里面混合着泥土、腐殖质、植物残骸以及一丝隐隐约约的、来自完好花生的清甜气息。这气息,便是希望本身了。它不张扬,不耀眼,只是静静地弥漫在百菜园的夜色里,弥漫在我沾满泥泞的鞋履之间,弥漫在张面河千年不改的流水声中,最终,弥漫成一个文明在个体心灵深处,那一声悠长而坚韧的回响。
  这南畦花生,终究没有白种。它以一场未臻圆满的收获,以一些令人扼腕的发芽,赠予了我比丰产之年更为丰厚的东西——一段在雨水中与时间、与文明、与自身进行的泥泞而真诚的对峙,以及对峙之后,那片重归宁静的、准备再次孕育的土地所给予的、无言的承诺。

2025年10月28日夜于静思轩


【作者简介】张光国,笔名毓榕、轩辕国,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做过教师、编辑、记者、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系《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世界诗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红高粱文学》、《文艺家》总编,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当代诗歌会、中国新古风研究会、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中国新诗社、中国小诗社、中国山水诗社、中国草原诗社、中国大唐诗社、中国关雎爱情诗社、中国蒹葭爱情诗社、中国乡土田园诗社、中国山水田园诗社、白浪诗社、乌拉特诗社社长,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白浪书院客座教授,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神洲文学院、轩辕国学院、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万诗阁阁主,中国诗歌馆、中国诗文艺馆、中国新诗艺术馆、中国长诗诗艺馆、中国小诗展览馆、中国格律诗收藏馆、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中国山水诗档案馆、中国古风博物馆、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当代诗歌美学馆、中国爱情诗典藏馆、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创始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中国诗歌会网(http://www.cpa1932.com/)、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和诗家APP。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红高粱笔会、新诗百年峰会、中国草原诗会、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中国昆仑作家论坛、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出版诗集《诗人与美人鱼》、《陶罐上的少女》,诗学专著《诗术》(第一卷),诗论集《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诗话专著《黄鹤楼诗话》、《北海诗话》,文论集《煮酒南山歌北海——张光国文论集》(第一卷),长篇小说《沙僧别传》,编著《当代中国诗人名录》、《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等数十部。迄今,万诗阁已藏诗1009首,浏览量已达331万余人次,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44期,浏览量已达224万余人次,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61条,浏览量已达153万余人次,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诗话、词曲、视频等作品596件,浏览量已达239万余人次,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5首,浏览量已达17万余人次,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4首,浏览量已达116万余人次,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将推出的个人诗歌理论专著《诗道》已发布诗论56篇,浏览量达30万余人次,个人散文诗集《液态的琥珀色月光》已发布散文诗63篇,浏览量达33万余人次,个人散文集《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我的桃花村》、《乌拉特草原上,恋恋胡油房》、《我家的百菜园》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4篇、7篇和2篇,浏览量达14万、4.4万、7.5万、2.5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张光国诗话》已发布诗话27篇,浏览量达31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乐府诗话》已发布诗话3篇,浏览量达3.1万余人次,个人文化访谈录《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11篇,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个人诗散文集《张光国:诗眼看世界》已发布诗散文20篇,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个人经论集《张光国经说》已发布经论7篇,浏览量达8.5万余人次,个人人生感悟集《北崖悟道》已发布文论6篇,浏览量达6.6万余人次,个人诗学专著《张光国诗学》已发布诗学文章10篇,浏览量达8万余人次。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一鸣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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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二卷)征稿启事[无参编费、版面费]

  “从一定意义上说,一首现代诗中的佳句越多,这首诗就越好。古风、格律诗,赋、散文诗,等等,若无佳句,亦会随风腐朽”(张光国《中国最佳诗选》(2008)序)。《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一卷),依此理论编纂,选了1000位诗人,从我们的诗歌数据库中,经过鉴赏、品评,选出了其独具特色的佳句。这些佳句,有的是诗眼,有的是在写景状物、抒情议论等方面的妙句,基本上可以说,单独拿出来阅读,我们大体都能感同身受地体悟到其中的情绪、理念或美感,如同“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等一样。
  这1000位诗人,有中国的,有外国的;有中国诗歌会民国时的元老、前辈,亦有今天领导团队之成员;有众多少数民族诗人,如白族、布依族、哈尼族、回族、满族、蒙古族、苗族、纳西族、维吾尔族、瑶族、彝族、藏族、壮族等;有工人、农民,农民工,体制内人员,还有专业作家,专业舞者、演员,亦有经济学家、数学家等;有一般工作人员,亦有厅部级。另外,有女诗人100余人;有硕士48人,博士14人,博士后1人;有大学教授29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8人,省作家协会会员95人;诗歌文学艺术社团社长20人、会长45人,书刊总编11人、主编45人。
  在中国诗歌会的历史上,将1000位诗人的名作佳句梳理到一起,是头一次。所以,《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一卷)在2022年11月的推出,创造了中国诗歌会发展的新高峰。
  现在,《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二卷)启动征稿,无参编费、版面费,欢迎广大诗友踊跃参与!具体情况如下:
  投稿要求:①投一首个人代表作中的佳句,限3行内,同时标明出于哪首诗(标题);②提供个人简介,限100字以内;③附通联地址、邮编和手机、微信(发快递用,不公开)。
  版本赠送:电子书,免费下载或送阅,可线下自行打印;纸质书,参加下述评选活动者,免费赠阅,快递,包邮(不包括港澳台和海外)。
  奖项激励:评2026年度中国诗人桂冠奖,颁授证书和高档树脂镀金皇冠奖杯。
  现场活动:2026年7月中下旬,我们拟去内蒙古草原举办现场活动,将邀请被选中的诗人莅临出席。
  截稿时间:全书300页,页满为止。
  投稿方向:zgsxk@126.com


中国诗歌会
2025年12月16日

〓关于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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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白浪诗刊》,唱白浪、行四方,咏故乡、颂梦想!
  《中国白浪诗刊》对于所推介的优秀诗歌,将特别典藏于万诗阁白浪阁或中国诗歌馆,永久存档、展示与推介。
  万诗阁,系藏诗楼,2022年12月22日由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创立,以典藏万首好诗、万本好诗集为目标,创建有万诗阁诗书画院、万诗阁书社、万诗阁读书会和万诗阁研究会,推出《万诗阁艺术》、《万诗阁中国风画刊》、《万诗阁古风》、《万诗阁新韵》、《万诗阁中国大典》、《万诗阁文学》等微刊、电子刊、电子杂志和大型纸质诗卷,并组织万诗阁研讨会、万诗阁论坛、万诗阁“吟诗诵词”、万诗阁书社“悦读”、万诗阁读书会“推荐一首好诗”、万诗阁研究会“诗眼观察”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万诗阁建有风雅颂阁,天禄阁,诗文艺阁,诗典阁,千家阁,名家阁,孔子阁,诗家阁,诗咖阁,屈原阁、太白阁、子美阁、摩诘阁、东坡阁、文正阁、易安阁,仓央嘉措阁,板桥阁,大唐阁,状元阁,乐府阁,诗光阁,诗家APP阁,诗家园阁,翰林阁,毓榕阁,神洲阁,凤凰阁,九歌阁,凤凰与白狼阁,轩辕国阁,丝路阁,昆仑阁、喜马拉雅阁,诗城阁,家园阁,南山阁、白浪阁、潍水阁,西园阁,关雎阁,蒹葭阁,金麦穗阁,红高粱阁,乡土田园诗阁,女诗人阁,芳华阁,瓷韵阁,大河阁,山水阁、草原阁、山海阁、边塞阁,火山阁,北海阁、南海阁、江南阁,桃花村阁,乡土田园阁、爱情诗阁,新诗阁、小诗阁、短诗阁、长诗阁、散文诗阁、微型诗阁、古风阁,玄幻阁,网诗阁,诗博士阁,中外诗歌大展阁,诗歌美学阁,诗译阁,新诗学阁,汉诗阁,诗生活阁,论诗台阁,《中国诗选刊》阁、《新诗歌》阁、《中国诗歌月刊》阁,《作家与诗人》阁,诗器阁,茶诗阁以及福建阁、黑龙江阁、新疆阁、青海阁、陕西阁、四川阁、吉林阁、安徽阁、湖北阁、河南阁、湖南阁、辽宁阁、江苏阁、山西阁、北京阁、天津阁、香港阁、台湾阁、福建阁、澳门阁、广东阁、宁夏阁、贵州阁、云南阁、江西阁、甘肃阁、山东阁、广西阁、重庆阁、西藏阁,长安阁,密州阁、扬州阁、香格里拉阁、乌拉特阁,加拿大阁、澳洲阁、美国阁,百科阁,当代诗史阁等分阁,专题典藏具有某种风格特质的诗歌文本。
  截至2026年1月3日,万诗阁已藏诗1009首,浏览量已达331万余人次。
  中国诗歌馆,成立于2009年1月3日,系首家网络时代诗歌馆,隶属于中国诗歌会,主旨:典藏佳作、推介诗人、研讨诗歌。截至2026年1月3日,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44期,浏览量已达224万余人次。
  总编:张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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