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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选刊》755期: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密州月问,千载圆缺间的永恒凝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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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选刊》总第755期: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密州月问,千载圆缺间的永恒凝眸》


密州月问,千载圆缺间的永恒凝眸

〇张光国

  我穿过时间厚重的帷幕,耳畔还回响着二十一世纪都市的喧嚣,双脚却已踏在北宋熙宁九年(公元1076年)密州超然台的夯土地面上。那是一种质朴而坚实的触感——土层被千万次夯实,渗透了齐鲁大地特有的刚硬气质。时值中秋,酉时三刻,夕阳的余晖正从西方地平线上褪去最后一抹金红,东方天际已隐约可见月亮的轮廓,像宣纸上即将晕开的淡墨。
  超然台矗立在密州城西北角,原为北魏时所筑城墙旧基,苏轼到任后加以修葺扩建。名字是苏轼的弟弟苏辙取的,取自《道德经》中“虽有荣观,燕处超然”的意境,寓意超脱尘世、心境豁达。台高五丈有余,登临可北望潍水如带,南眺马耳山双峰并峙。此刻台上已掌起灯火,十二盏防风灯笼在逐渐凛冽的秋风中摇曳,将人影拉长又缩短,在青砖地面上上演着静默的皮影戏。
  我隐在台角暗影处,细细打量这个注定要诞生千古绝唱的场景。台上约七八人,皆着宋代士人常服——圆领襕衫,头戴幞头。居中那位正凭栏远眺的背影,即便未见正面,我也能认出:肩背比后世画作中更宽阔,站姿如松,右手习惯性捻着髯须。那是三十九岁的苏轼,任密州知州已近两年。
  “子瞻兄,风起了,进亭罢。”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文士轻声提醒。此人是刘庭式,密州通判,苏轼的副手兼挚友。
  苏轼转过身来。灯火照亮他的面容——剑眉入鬓,双目在暮色中依然有神,颧骨略高,那是蜀地人的特征;长髯及胸,修剪整齐,在晚风中微微飘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宽广饱满,被司马光称为“东坡天庭”。但细看之下,眼角已有细密纹路,那是两年密州任上留下的印记:熙宁七年冬到任时,此地正经历严重蝗旱,“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他上书请求减免赋税未果,只能“沿城拾弃婴”,在府衙后院设育婴堂。
  “得之兄且看,”苏轼并未挪步,反而伸手指向东南天际,“月将出矣。”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密州的秋空格外高远,暮云如被无形巨帚扫过,呈鱼鳞状排列。东方,马耳山双峰之间,月亮正悄然攀升——初时只是山脊上一弧银边,渐次丰满,五分之一,三分之一,待到完全跃出山峦,竟大得惊人,清辉如瀑,瞬间淹没了渐浓的暮色。
  “好月!”众人齐叹。确是好月。北国的月与江南不同,少了几分朦胧柔媚,多了几分清冽刚健。月光如寒霜,如秋水,如新磨的铜镜,毫不吝惜地倾泻在齐鲁大地上。远处潍水泛起万点银鳞,近处城郭的瓦垄镀上一层冷银,连台上每个人的眉发都沾了月华。
  
  众人入席。席设于台上的“仰俯‌亭”内——此亭乃苏轼修缮此台后新建,命名取“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之意。亭呈八角,木构简朴,未施朱漆,保留原木本色,与苏轼此时心境相契。
  菜肴陆续呈上:主菜是“东坡肉”——其实此时尚未有此名,只是苏轼改良的慢火炖猪肉;有密州特产的潍河鲤鱼,做法简单,仅以姜葱清蒸;有当地秋收的新粟炊饭;酒是“桑落酒”,用本地高粱酿制,酒色微黄,入口辛烈。宴席朴素,却透着北地的实在。
  刘庭式举杯:“今岁中秋,幸得风调雨顺,蝗患渐息。此第一杯,敬天地厚德。”
  众人饮罢。苏轼却未放下酒杯,他凝视杯中残酒,月光透过亭檐缝隙,正好落在他手上。我注意到他拇指指节处有茧——那是常年握笔所致,但食指侧也有薄茧,是这两年亲自扶犁试耕“东坡”荒地留下的印记。
  “天地厚德……”苏轼轻声重复,嘴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苦笑,“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去岁此时,潍水几枯,蝗虫蔽天,百姓拾草籽为食。今虽稍安,然赋税未减,丁钱照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几位本地乡绅,“在座诸位或有所闻,昨日又收到转运司文书,催缴青苗钱利息。”
  席间气氛陡然凝重。一位老者——密州大家族鞠氏族长——叹息道:“知州大人已尽力缓征,然上命难违啊。”
  “尽力?”苏轼放下酒杯,这个动作稍显用力,杯底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一响。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圆,一圈又一圈。“孔夫子困于陈蔡,仍弦歌不辍;颜回居陋巷,不改其乐。吾辈自称士人,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投入水,“非为独善其身,实欲兼济天下。然今观之,善一州已如此艰难,况天下乎?”
  这番话让所有人沉默。月光此刻完全笼罩亭子,每个人的脸都在明暗交界中显得深邃。我看到刘庭式的手在袖中微微握拳,鞠氏族长低头捻着衣角,一位年轻文士——后来知道是苏轼的门生晁补之——眼眶已然泛红。
  
  戌时三刻,月到中天。酒过数巡,众人脸上都有了醉意,话也多了起来。话题从时政转到家常,又转到各地风物。有人说江南此时桂子飘香,有人说汴京金明池畔必是灯火通明,有人说蜀中老家此时该吃糍粑了。
  忽然,一阵风过,亭角风铃叮咚。苏轼静了下来。他原本斜倚栏杆,此刻慢慢直起身,这个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左手扶案,右手举起酒杯——不是向着席间任何人,而是缓缓举高,高过头顶,对着亭外那轮满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风停了,铃静了,连远处潍水的流淌声都似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轼身上,聚焦在那只举向明月的粗陶酒杯上。月光穿过酒杯半透明的釉质,在苏轼手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晕。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初时低沉,仿佛从胸腔深处涌出:
  “明月几时有?”
  五个字。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从石中凿出。不是吟诵,不是歌唱,而是叩问——像一个迷失的孩子在旷野中对着唯一的光源发问。我看到他喉结滚动,下颌线绷紧,举杯的手稳如磐石,但手腕处青筋微微凸起。
  静默。长久的静默。只有秋虫在台下草丛中啁啾。
  他继续,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某种决绝:
  “把酒问青天。”
  手臂又抬高了一寸,酒杯几乎与月亮重合。这个姿势保持了三息之久,长到有人开始不安地调整坐姿。我屏住呼吸,知道正在见证文学史上那个永恒瞬间的诞生——后世无数画家将描绘此景,无数诗人将引用此句,但没有人能完全重现此刻的张力:一个人在时间荒原上与永恒的对峙。
  终于,他收回手臂,一饮而尽。饮得太急,有酒液顺着胡须流下,在月光下如一道银线。他用袖口随意一抹,这个动作打破了刚才的神圣感,让他重新回到人间。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这两句声音转低,近乎自语。他转身,背对月亮,面朝席间众人。月光从他背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上银边,面容却在阴影中。但我看到他的眼睛——即使在阴影里,那双眼睛依然有光,不是反射的月光,而是内在的火光。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苏轼的问月,像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涟漪扩散到每个人心中。众人开始谈论起“月”在中国文化中的意蕴。
  刘庭式引《诗经》:“‘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月与美人,自古相联。”
  晁补之年轻气盛:“李太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是孤独者的知己。”
  鞠氏族长沉吟:“老朽以为,月最妙在变化。朔望弦晦,从不失信。人世若有此信,何来诸多纷争?”
  苏轼一直静静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待众人说完,他缓缓道:“诸位所言皆善。然东坡今夜所思,不止于此。”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先面向西南方——那是汴京方向,后转向西北方——那是弟弟苏辙所在的齐州(济南)方向。月光洒满他的侧脸,我看到他眉头微蹙,那是思念的神情。
  “月有阴晴圆缺,此乃天数。”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人有悲欢离合,此乃人情。天数不可改,人情不可违。然则,”他忽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明知不可改不可违,我辈当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抛出来,亭内再次陷入沉默。风又起了,更大些,吹得灯笼晃动,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跃。
  晁补之试探道:“顺其自然,如月随朔望?”
  苏轼摇头:“若只顺其自然,农夫不必耕耘,医者不必施药,吾辈不必治郡。月缺月圆是自然,人聚人散也是自然。然人之所以为人,恰在能于自然中求超然。”他用了“超然”二字,手指向台额匾额,那是他亲笔所书“超然台”三字。
  “大人意思是,”刘庭式若有所悟,“虽知离合无常,仍要珍视相聚?虽知世事多艰,仍要尽力而为?”
  苏轼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席间,却未落座,而是提起酒壶,为每个人斟酒。这个动作他做得极慢,极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酒液注入杯中,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斟完最后一杯,他举杯:“今夜月色,千年一遇。诸君相聚,亦是缘分。东坡愿问诸位:若知明日各奔东西,此生或许难再聚首,今夜当如何?”
  一位一直沉默的中年文士——后来知是密州学官赵杲卿‌——忽然泪下:“当尽欢。”
  “尽欢?”苏轼重复,嘴角浮起复杂笑意,“尽欢之后呢?酒醒人散,月落星沉,徒增怅惘。”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望向无垠夜空,“故东坡以为,当于欢时知欢之短暂,于聚时知聚之珍贵。如此,方能在散后不忘欢,在别后常忆聚。”
  这番话如月光,清冷而通透。我看到有人点头,有人沉思,有人举杯默饮。苏轼自己却似被这番话触动,他放下酒杯,右手又不自觉地开始捻须——这次捻得很快,显示内心波动。
  
  亥时初,月稍西斜。酒已微凉,但谈兴正浓。话题从个人离合转到更广阔的时空。
  “此台之下,”刘庭式以指叩石桌,“层层皆是往昔。北魏城墙基,汉时瞭望台,甚或春秋时齐国南境烽燧。月光照此台千载,台上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苏轼眼神一亮:“得之兄此言大妙!今夜我等在此问月,两千年前,晏子是否也曾在此处——或左近——望月思国?《晏子春秋》载,景公问晏子:‘天下有极大乎?’晏子对曰:‘有。足游浮云,背凌苍天,尾偃天间,跃啄北海,颈尾咳于天地乎!然而漻漻不知六翮之所在。’”他顿了顿,“晏子所言是鹏,然我每读此段,总觉他说的亦是月——横跨天际,不知其极。”
  赵杲卿‌接口:“不止晏子。孔子适齐,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齐都临淄距此不过三百里,夫子所见之月,与今夜之月,可有不同?”
  “月无不同,观月之人不同耳。”苏轼起身,在亭内踱步。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靴底与石板相触发出规律的轻响。“夫子见月,思‘逝者如斯’;太白见月,思故乡;杜子美见月,思战乱中离散的兄弟。”他停在晁补之面前,“而你我今夜见月,所思为何?”
  晁补之年轻,被这一问有些慌:“学生……思及钜野父母,已三年未归省。”
  苏轼点头,手轻轻按在晁补之肩上。这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抚慰动作。“思亲,乃人伦之常。然若能推己及人,思及天下所有不得团聚之人,此心便大了些。”他的手在晁补之肩上停留片刻,温度透过布料传递,“再若能思及千载之下,万年之后,亦有人如我等今夜望月思亲,此心便与天地同宽了。”
  这番话让所有人动容。月光此刻正从亭角斜射而入,在地上投出窗棂的菱形光影。苏轼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半明半暗,仿佛连接着两个世界——个人的小世界与文明的大世界。
  我忽然想起后世对这首词的评价:它之所以不朽,正因它将个人情感升华为人类普遍境遇。而此刻,我亲眼见证了这种升华的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灵感迸发,而是在月下长谈中逐渐澄明的思想结晶。
  
  子时将近,月过中天,开始西沉。有人提议赋诗纪盛。文房四宝早已备好,置于亭侧石案。
  众人推苏轼为首。他未推辞,走到案前,却不急于提笔。他先摸了摸纸——是密州本地所产桑皮纸,质地略粗,但韧性好。又试了试墨,墨是徽州李廷珪墨,有淡淡松烟香。笔是宣城诸葛笔,紫毫,他惯用的。
  一切准备停当,他却再次望向月亮。这次望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轻声咳嗽。我看到他瞳孔中月亮的倒影,随西移缓缓滑动。他的呼吸变得深长,胸口起伏明显,握着笔管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突然,他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片刻——那片刻长得令人窒息——然后落笔。
  “明月几时有”
  第一个“明”字,起笔凝重,横画如千里阵云。写到“时”字最后一钩时,笔锋略有颤抖,不是力竭,而是情绪激荡所致。他写得很慢,不是通常的挥洒,而是一笔一画,仿佛每个字都要刻进时空。
  写完上阕,他停笔。不是思考,而是需要平复。我看到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再睁眼时,眼底有隐隐水光。这细节恐怕后世无人知晓——人们只会看到词中豪放,却不见创作时情感的汹涌。
  下阕开始:“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写到“照无眠”三字,笔势明显加快,带着某种急切。当写到“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时,他手腕一顿,一滴墨落在“别”字旁,迅速洇开。他没去处理,反而就着那墨点继续,仿佛那意外恰合心境。
  最动人的时刻来临。当写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时,他每写一句就停一停,目光从纸面移向月亮,再从月亮移回纸面。写到“古难全”时,笔锋在“全”字最后一横上停留良久,横画结束时微微上挑——那是一个不甘的尾音。
  终于到结尾:“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写这十个字时,他完全变了。之前的凝重、挣扎、不甘,此刻化作一股绵长之气。“长”字最后一竖拉得很长,仿佛要把时间拉长;“共”字写得格外圆融,左右两部分几乎拥抱在一起;“婵娟”二字则轻盈娟秀,如月光流泻。
  最后一笔落下,他掷笔——不是狂放的掷,而是如释重负的放。笔在纸上滚了半圈,停在“娟”字末尾。他后退一步,静静看着自己的作品,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伸出右手,用食指轻轻触摸纸上未干的墨迹,从“明”字一直摸到“娟”字。这个动作无比温柔,像抚摸初生婴儿的脸颊。
  月光正照在纸面上,墨迹反射着微光,他的手指在字迹上游走,仿佛在触摸这些字背后的千钧重量。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念着刚写下的句子,念到“千里共婵娟”时,他闭上眼,两颗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划过面颊,坠入胡须,消失不见。
  所有人都沉默了。连风都仿佛屏息。那一刻,超然台上只有月光、墨香和一颗在时空中震颤的灵魂。
  
  众人散去后,苏轼独坐亭中,对月沉思。我知时机已到,从暗处走出,向他长揖:“晚生冒昧,有一问请教先生。”
  他并未惊讶,仿佛早知我在场,只微微颔首:“请讲。”
  “先生方才问月‘几时有’,此问看似问月,实则在叩问时间本身。若月能答,它会如何回应?”
  苏轼捻须,目光依然停在西沉的月亮上:“月不会答。月只是悬在那里,看人间代代更迭,看文明起落兴衰。它的沉默,便是答案——时间无始无终,文明有生有灭,个体如蜉蝣,但总有一些东西,能穿透时间。”
  “比如先生今夜所作之词?”
  他摇头:“词会朽,纸会腐,甚至文字本身也会变。秦皇焚书,多少典籍成灰?魏晋战乱,多少文章散佚?能穿透时间的,不是具体的文字,而是文字背后的那份心意——对圆满的渴望,对长久的祈愿,对离散的悲悯。这份心意,只要人还是人,就会一代代传下去。”
  这番话如闪电照亮夜空。我追问:“所以‘千里共婵娟’,共的不是月,是这份心意?”
  “正是。”他终于看向我,眼神深邃如古井,“你看这密州城,百姓多为齐人后裔。齐人重实务,管仲治齐,仓廪实而知礼节;晏子相齐,节俭力行。这是齐文化的根基。然齐地亦出稷下先生,百家争鸣,思辨玄远。务实与思辨,如同月之阴阳两面。”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指向北方:“潍水那边,是当年晏婴封地;东南二百里,是孔子闻韶之处;向西,是泰山,是历代帝王封禅之地。这片土地,承载过最现实的民生疾苦,也孕育过最超越的精神追求。我在此为政两年,方知治国需如管仲般务实,为人需如孔子般仁厚,为文需如庄子般逍遥——然最难的是,如何在务实中不失超越,在仁厚中不忘逍遥,在逍遥时仍念民生。”
  这番话道出了中国古代士大夫的精神困境与追求。我问:“先生如何平衡?”
  他苦笑:“何曾平衡?不过是左支右绌,勉力为之。白日处理公务,见百姓疾苦,恨不能化身千手观音;夜晚登台望月,思宇宙无穷,又觉一身所学尽皆渺小。这种撕裂感……”他顿了顿,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这种撕裂感,恰是活着的证据。”
  月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既坚毅又脆弱。这个在历史中以豪放旷达著称的人,此刻展现出内心的复杂层次——那是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历史情境中,承受着具体的痛苦与困惑。
  “先生可曾想过,”我轻声问,“千载之后,会有人如我今夜般,站在此处,试图理解您此刻的心境?”
  他转过身,月光完全照在他脸上。那一刻,我看到了一个让我终生难忘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深沉的悲悯,仿佛他透过我,看到了所有在时间中试图理解前人的后来者。
  “那么请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异常柔和,“千载之后,人们还望月吗?还思念远方的亲人吗?还在个人的悲欢与天下的疾苦间挣扎吗?文明是进步了,还是只是在重复相似的故事?”
  这一连串反问,让我猝不及防。我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人们还望月,但许多地方已看不到这般清澈的月光;人们还思念,但有了即刻通讯的工具,思念变得廉价;人们仍在挣扎,但挣扎的形式变了——不再是为赋税蝗旱,而是为其他形式的压迫与不公。文明似乎在进步,但人性的光辉与阴暗,似乎从未改变。”
  苏轼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敲到第七下时,他停下:“所以,月光还是那月光,人心还是那人心。变的只是形,不变的是质。”他顿了顿,“这让我既欣慰,又悲哀。欣慰的是,我今夜所思所感,千年后仍有人能懂;悲哀的是,千年过去了,人间的悲欢离合、阴晴圆缺,竟无根本改变。”
  “但总有些东西在积累,”我说,“比如先生今夜这首词,会成为文明记忆的一部分。千年后,会有孩童背诵它,有游子在异乡吟诵它,有失意者在月下默念它。您的困惑与超越,您的深情与旷达,会通过这些文字,滋养后世无数心灵。”
  苏轼笑了,那是一个复杂的笑容,混合着谦逊、怀疑与一丝希望:“若真如此,便是文字最大的功德了。但请记住——”他的神情严肃起来,“文字能传情,但不能代人行。读我词者,若只停留在审美感动,而未见词后的民生疾苦,未见我在个人情感与社会责任间的挣扎,那便是买椟还珠了。”
  这番话如当头棒喝。我想起后世对苏轼的解读,多少停留在“豪放”“旷达”的标签,多少忽略了他作为地方官的实干,作为兄长、儿子、丈夫的具体情感,作为士人在理想与现实间的真实挣扎。
  “先生,”我郑重一揖,“我会记住今夜,记住您不只是词人苏轼,更是知州苏轼,兄长苏轼,在历史具体情境中真实活着、痛苦着、思考着的苏轼。”
  他颔首,目光重新投向月亮。月已沉到马耳山双峰之间,只剩一弯金钩。“天快亮了,”他说,“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我还有案卷要批,有争讼要断,有弃婴要安置。词可以超然,人必须入世——这便是士人的宿命,也是士人的尊严。”
  晨光从东方渗出,月光几乎消失。苏轼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有太多的未尽之言,最后只化作一句:“保重。愿你在你的时代,找到你的‘超然’与‘入世’之道。”
  他转身下台,一步一步,步伐沉稳。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晨雾中。
  
  我站在超然台上,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台下,密州城开始苏醒:炊烟升起,街市传来人声,驮货的驴子打响鼻,新的一天确确实实开始了。
  石案上还有一点残留的墨迹,我走近看,是“娟”字最后一点旁边那滴无意滴落的墨。九百多年后,这滴墨痕当然早已消失,但这个词,这个夜晚,这份从个人悲欢中升华出的人类共同情感,却穿透时光,来到我的时代,来到此刻每一个仰望明月的中国人心中。
  后世会记载:熙宁九年中秋,苏轼在密州超然台欢饮达旦,作《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但只有我知道,那个“欢”字里包含了多少沉重;那个“达旦”里有多少思想的激荡;那首看似飘逸的词背后,是一个地方官对民生疾苦的忧虑,是一个兄长对弟弟的深切思念,是一个士人在儒道之间的精神跋涉,更是一个文明个体在面对永恒时空时的存在之思。
  与苏轼的对谈,让我明白了一个文明的深度不在其巅峰时的辉煌,而在其个体面对困境时的选择与思考。苏轼在密州的两年,是北宋这个文明巅峰期的细微褶皱——在这里,新法的理想与地方的现实碰撞;士大夫的超越追求与官僚的具体职责冲突;个人的情感世界与社会的公共责任交织。而正是这些褶皱,这些冲突,这些交织,孕育出了最深邃的文明成果。
  月光不老,词心长在。这或许就是华夏文明最深情的传承方式:不是通过冰冷的石碑,而是通过每个时代活生生的人,在望月的那一刻,心中涌起的相同温暖;是通过那些在历史具体情境中真实挣扎过的灵魂,留给后人的精神足迹。
  天已大亮。我该离开了。转身前,我对着空寂的超然台,对着九百四十九年前的晨光,轻声说:
  “谢谢你,苏子瞻。你的月亮,我们收到了——不只是那轮天上的明月,更是你心中那轮照亮文明长夜的人文之月。”
  风声如答,穿越千年,依然清晰。

2025年12月18日夜于静思轩
  

【作者简介】张光国,笔名毓榕、轩辕国,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做过教师、编辑、记者、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系《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世界诗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红高粱文学》、《文艺家》总编,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当代诗歌会、中国新古风研究会、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中国新诗社、中国小诗社、中国山水诗社、中国草原诗社、中国大唐诗社、中国关雎爱情诗社、中国蒹葭爱情诗社、中国乡土田园诗社、中国山水田园诗社、白浪诗社、乌拉特诗社社长,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白浪书院客座教授,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神洲文学院、轩辕国学院、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万诗阁阁主,中国诗歌馆、中国诗文艺馆、中国新诗艺术馆、中国长诗诗艺馆、中国小诗展览馆、中国格律诗收藏馆、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中国山水诗档案馆、中国古风博物馆、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当代诗歌美学馆、中国爱情诗典藏馆、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创始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中国诗歌会网(http://www.cpa1932.com/)、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和诗家APP。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红高粱笔会、新诗百年峰会、中国草原诗会、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中国昆仑作家论坛、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出版诗集《诗人与美人鱼》、《陶罐上的少女》,诗学专著《诗术》(第一卷),诗论集《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诗话专著《黄鹤楼诗话》、《北海诗话》,文论集《煮酒南山歌北海——张光国文论集》(第一卷),长篇小说《沙僧别传》,编著《当代中国诗人名录》、《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等数十部。迄今,万诗阁已藏诗1009首,浏览量已达331万余人次,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44期,浏览量已达224万余人次,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61条,浏览量已达153万余人次,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诗话、词曲、视频等作品596件,浏览量已达239万余人次,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5首,浏览量已达17万余人次,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4首,浏览量已达116万余人次,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将推出的个人诗歌理论专著《诗道》已发布诗论63篇,浏览量达37万余人次,个人散文诗集《液态的琥珀色月光》已发布散文诗63篇,浏览量达33万余人次,个人散文集《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我的桃花村》、《乌拉特草原上,恋恋胡油房》、《我家的百菜园》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8篇、12篇和7篇,浏览量达14万、7.5万、11万、6.1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张光国诗话》已发布诗话27篇,浏览量达31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乐府诗话》已发布诗话3篇,浏览量达3.7万余人次,个人文化访谈录《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11篇,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个人诗散文集《张光国:诗眼看世界》已发布诗散文20篇,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个人经论集《张光国经说》已发布经论10篇,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个人人生感悟集《北崖悟道》已发布文论6篇,浏览量达6.6万余人次,个人诗学专著《张光国诗学》已发布诗学文章10篇,浏览量达8万余人次。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一鸣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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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二卷)征稿启事[无参编费、版面费]

  “从一定意义上说,一首现代诗中的佳句越多,这首诗就越好。古风、格律诗,赋、散文诗,等等,若无佳句,亦会随风腐朽”(张光国《中国最佳诗选》(2008)序)。《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一卷),依此理论编纂,选了1000位诗人,从我们的诗歌数据库中,经过鉴赏、品评,选出了其独具特色的佳句。这些佳句,有的是诗眼,有的是在写景状物、抒情议论等方面的妙句,基本上可以说,单独拿出来阅读,我们大体都能感同身受地体悟到其中的情绪、理念或美感,如同“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等一样。
  这1000位诗人,有中国的,有外国的;有中国诗歌会民国时的元老、前辈,亦有今天领导团队之成员;有众多少数民族诗人,如白族、布依族、哈尼族、回族、满族、蒙古族、苗族、纳西族、维吾尔族、瑶族、彝族、藏族、壮族等;有工人、农民,农民工,体制内人员,还有专业作家,专业舞者、演员,亦有经济学家、数学家等;有一般工作人员,亦有厅部级。另外,有女诗人100余人;有硕士48人,博士14人,博士后1人;有大学教授29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8人,省作家协会会员95人;诗歌文学艺术社团社长20人、会长45人,书刊总编11人、主编45人。
  在中国诗歌会的历史上,将1000位诗人的名作佳句梳理到一起,是头一次。所以,《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一卷)在2022年11月的推出,创造了中国诗歌会发展的新高峰。
  现在,《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二卷)启动征稿,无参编费、版面费,欢迎广大诗友踊跃参与!具体情况如下:
  投稿要求:①投一首个人代表作中的佳句,限3行内,同时标明出于哪首诗(标题);②提供个人简介,限100字以内;③附通联地址、邮编和手机、微信(发快递用,不公开)。
  版本赠送:电子书,免费下载或送阅,可线下自行打印;纸质书,参加下述评选活动者,免费赠阅,快递,包邮(不包括港澳台和海外)。
  奖项激励:评2026年度中国诗人桂冠奖,颁授证书和高档树脂镀金皇冠奖杯。
  现场活动:2026年7月中下旬,我们拟去内蒙古草原举办现场活动,将邀请被选中的诗人莅临出席。
  截稿时间:全书300页,页满为止。
  投稿方向:zgsxk@126.com


中国诗歌会
2025年12月16日

〓关于我们〓

  《中国诗选刊》,选好诗,荐好诗,推广诗人,繁荣诗歌,系中国诗歌会会刊之一,创刊于2008年8月,自2018年12月28日始改为推出纸刊同时常态化制作电子刊、微刊、电子杂志,并组织中国诗选刊诗会、中国诗选刊笔会、中国诗选刊论坛、中国诗选刊研讨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
  迄今,《中国诗选刊》已推出700余期。其中,纸质杂志88期;出过季刊、月刊、半月刊以及风、雅、颂系列,由华语文化出版社和国内国家级出版社出版;现不定期出版,由华语文化出版社推出,A4超大型开本(210mm×297mm),封皮双面彩印、单面覆膜,内文黑白印刷,刊稿赠样(我们付快递费),暂无稿酬;同等质量情况下,优先刊发中国诗歌会会员及签约诗人、特邀知名诗人和诗评家以及参加我们组织的诗歌文学艺术活动的诗友的佳作。
  收稿邮箱:zhongguoshixuankan@163.com
  创刊以来,《中国诗选刊》推介了数以万计的文朋诗友,联络了海内外众多著名诗人、诗评家和诗歌活动家,成为中国诗坛重要的、有鲜明个性和特色、影响力强大的诗歌杂志。
  《中国诗选刊》对于所推介的优秀诗歌,将特别典藏于万诗阁《中国诗选刊》阁或中国诗歌馆,永久存档、展示与推介。
  万诗阁,系藏诗楼,2022年12月22日由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创立,以典藏万首好诗、万本好诗集为目标,创建有万诗阁诗书画院、万诗阁书社、万诗阁读书会和万诗阁研究会,推出《万诗阁艺术》、《万诗阁中国风画刊》、《万诗阁古风》、《万诗阁新韵》、《万诗阁中国大典》、《万诗阁文学》等微刊、电子刊、电子杂志和大型纸质诗卷,并组织万诗阁研讨会、万诗阁论坛、万诗阁“吟诗诵词”、万诗阁书社“悦读”、万诗阁读书会“推荐一首好诗”、万诗阁研究会“诗眼观察”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万诗阁建有风雅颂阁,天禄阁,诗文艺阁,诗典阁,千家阁,名家阁,孔子阁,诗家阁,诗咖阁,屈原阁、太白阁、子美阁、摩诘阁、东坡阁、文正阁、易安阁,仓央嘉措阁,板桥阁,大唐阁,状元阁,乐府阁,诗光阁,诗家APP阁,诗家园阁,翰林阁,毓榕阁,神洲阁,凤凰阁,九歌阁,凤凰与白狼阁,轩辕国阁,丝路阁,昆仑阁、喜马拉雅阁,诗城阁,家园阁,南山阁、白浪阁、潍水阁,西园阁,关雎阁,蒹葭阁,金麦穗阁,红高粱阁,乡土田园诗阁,女诗人阁,芳华阁,瓷韵阁,大河阁,山水阁、草原阁、山海阁、边塞阁,火山阁,北海阁、南海阁、江南阁,桃花村阁,乡土田园阁、爱情诗阁,新诗阁、小诗阁、短诗阁、长诗阁、散文诗阁、微型诗阁、古风阁,玄幻阁,网诗阁,诗博士阁,中外诗歌大展阁,诗歌美学阁,诗译阁,新诗学阁,汉诗阁,诗生活阁,论诗台阁,《中国诗选刊》阁、《新诗歌》阁、《中国诗歌月刊》阁,《作家与诗人》阁,诗器阁,茶诗阁以及福建阁、黑龙江阁、新疆阁、青海阁、陕西阁、四川阁、吉林阁、安徽阁、湖北阁、河南阁、湖南阁、辽宁阁、江苏阁、山西阁、北京阁、天津阁、香港阁、台湾阁、福建阁、澳门阁、广东阁、宁夏阁、贵州阁、云南阁、江西阁、甘肃阁、山东阁、广西阁、重庆阁、西藏阁,长安阁,密州阁、扬州阁、香格里拉阁、乌拉特阁,加拿大阁、澳洲阁、美国阁,百科阁,当代诗史阁等分阁,专题典藏具有某种风格特质的诗歌文本。
  截至2026年1月3日,万诗阁已藏诗1009首,浏览量已达331万余人次。
  中国诗歌馆,成立于2009年1月3日,系首家网络时代诗歌馆,隶属于中国诗歌会,主旨:典藏佳作、推介诗人、研讨诗歌。截至2026年1月3日,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44期,浏览量已达224万余人次。
  总编:张光国
  旗下网站:诗家,中国诗歌会诗人网络平台,首家诗歌文学艺术社交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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