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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歌地理坐标》382期: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淳熙九年,我与辛弃疾博山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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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歌地理坐标》总第382期: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淳熙九年,我与辛弃疾的博山对话》


淳熙九年,我与‌辛弃疾的博山对话

〇张光国

  我踏入这片山水时,暮色正从博山的褶皱里缓缓渗出。信江的水汽与赣东北丘陵的松涛气息,在淳熙九年(1182年)的这个秋日午后——不,在我所处的当下与那个遥远的时空悄然叠印的瞬间——酿成一种透明的、略带青铜锈蚀感的醇厚。眼前是博山能仁禅寺的山门,飞檐在二十一世纪的阳光下勾勒出清晰的剪影;可当我眨了眨眼,那轮廓仿佛在光线中微微晃动、稀释,显露出另一重更古朴、更斑驳的影像。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香火味,有游客的喧嚣,但更深层处,似乎还悬浮着八百年前那个秋天特有的、混合了衰草、岩石与无限寂寥的清气。我的脚步不由转向寺侧,那片被标注为“稼轩书舍遗址”的荒芜之地。青石阶的苔痕湿滑如岁月本身的包浆,就在踩上最后一级时,一阵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罡风,裹挟着金石相击的铮然与若有若无的战马悲嘶,猛地将我吞没。再睁眼,世界已悄然置换。
  
  山,还是这座博山。博山,古名通元峰,默然矗立,青黑如铁,那是远古火山喷发后凝固的咆哮,岩体嶙峋陡峭,呈现出一种被巨大力量撕裂又强行挤压后的沉默姿态。但林木更蓊郁,野蛮生长的松、枫、栎,织成深绿色的、几乎不透光的帷幕。野径如蛇,在乱石与荆棘间时隐时现。蝉声早已力竭,只有不知名的山涧,在看不见的谷底,发出持续不断的、清冷而固执的呜咽,像一条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低声吟哦。
  我隐身于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枫之后,树皮皲裂如甲,红叶尚未尽染,边缘已卷起焦枯的褐边。视线尽头,一个身影正从山道蹒跚而上。那是辛弃疾。时年四十二,正值壮岁,本应是一个人精神与体力最为健旺、经验与智慧圆融淬炼的黄金时节。然而,那具曾经“壮岁旌旗拥万夫”的魁伟身躯,如今看去,却像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堡垒,骨架依旧雄伟,但支撑它的内在精气,似乎已被某种无形之物悄悄抽离,只余下空荡荡的轮廓,撑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衣衫有些不合身地晃荡着,下摆沾着泥点与草屑。
  他的面容是复杂的版图:底色是北地风沙与南国烈日共同镌刻的黧黑与粗粝,颧骨如岩石般凸起,勾勒出坚硬的线条。髭须疏朗,已见霜白。最撼人的是那双眼睛——当他偶尔抬头望向山路前方,或侧耳倾听山林深处的声响时,那眸子里会倏然掠过一道电光石火般的锐利,那是沙场鹰隼般的本能,是穿透迷雾直抵本质的洞察力。但这光芒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大部分时候,那双眼眸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幽邃,沉淀着过多的疲乏、审视与一种近乎木然的沉寂。那不是熄灭,而是火焰被强行压入地壳底层后,大地呈现出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矛盾感。右手拎着一只深褐色的酒葫芦,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左臂则有些无力地垂着,手指时而蜷起,时而松开,仿佛在虚空中无意识地练习着抓握——是握剑柄,还是握缰绳?脚步虚浮,并非醉步,而是心魂无所系泊、在现实与梦魇边缘飘移时,身体呈现出的那种微妙失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在权衡,又似在抵抗某种向下的引力。行至一处稍平的石台,他停下,极轻微地喘了口气,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然后,他转过头,望向北方。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济南府历城,是沦陷于金人铁蹄下已数十载的齐鲁故地,也是赵宋王朝梦里依稀、却终究无力北望的汴京宫阙。就在他转头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他左侧脸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下颌线骤然绷紧,像弓弦被无声地拉满,又缓缓松弛。那不是一个表情,而是一个被瞬间激活又强行镇压下去的痛苦脉冲。
  他没有走向钟磬清越的禅寺。当能仁禅寺的轮廓在林木缝隙中显露,那悠扬的晚课钟声第一次荡开时,他像被某种无形的声浪推了一下,脚步微微一顿,身体几不可察地侧避了半分。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疲惫的、自知无法融入的疏离。他绕开了正门,沿着一条更荒僻的、布满湿滑苔藓的小径,蹑至寺墙西侧。那里,一面巨大的石壁陡然矗立,几乎垂直,高约三丈,宽逾五丈,宛如天地间一道突然止住的、青灰色的叹息。壁面并不平整,布满岁月与风雨蚀刻的坑洼、裂隙,厚厚的苔藓与深褐色的地衣如同顽固的疤痕组织,覆盖了岩石本来的肌理,也仿佛试图覆盖、吞噬所有可能铭刻其上的历史与心迹。
  他在壁前约十步处站定。先是仰头,脖颈拉出僵直的线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很慢,很艰难,仿佛吞咽下的不是唾液,而是某种铁块般沉实的块垒。他看了很久,目光一寸寸刮过石壁,如同将军巡视一片无法攻克、也无法放弃的战场。然后,他垂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分。半晌,一声叹息从他胸腔深处溢出——那声音极低,极沉,不像从喉咙发出,倒像是从脚底与大地相连的根须处,被某种巨大的压力硬生生挤压出来的,带着土壤的沉闷与根茎断裂般的微响。
  他俯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做得有些迟缓,腰间甚至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木质关节摩擦的“咯”声。他在石壁脚下的碎石与败叶中摸索片刻,捡起一块巴掌大小、边缘锋利的褐色石块。掂了掂,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石面最锐利的一角,指腹立刻渗出一丝殷红。他似乎毫无所觉。
  镌刻开始了。
  “嗞——嘎——”
  “嗞——嘎——”
  石块与岩壁摩擦、撞击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坳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那声音单调、枯燥、刺耳,毫无韵律美感可言。它不像书写,更像是一种自戕式的劳作,一种固执的、试图在绝对冷漠的实体上留下自身存在印记的绝望努力。每一笔,都仿佛用尽全身气力,他紧抿着唇,手臂的肌肉在单薄的衣衫下绷紧、隆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迅速被山风吹冷。石粉簌簌落下,像苍白的雪,落在他青衫的前襟,落在他沾满尘土的黑履上,也落在他脚边那些早已失去生命色泽的枯草上。偶尔,他会停下来,退后半步,眯起眼审视刚刚刻出的笔画,眉头紧锁,那专注的神情,与他当年在军帐中审视地图、推演沙盘时何其相似!只是,彼时谋划的是攻城略地、收复山河,此时雕琢的,却是无人能解、亦无人愿听的寸寸愁肠。
  光与影在山间流动。西斜的日光艰难地穿过层叠的枝叶,在石壁上映出变幻的光斑。当最后一道笔画——“秋”字那枯涩而劲瘦的一捺——完成时,他手中的石块“嗒”一声轻响,掉落在地。他仿佛被抽去了最后的支撑,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脚跟磕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他抬起头,望向那面骤然被赋予了文字生命的石壁。就在这一刻,仿佛有某种神秘的天意,一直笼罩山峦的灰白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西沉的血阳将最后一抹辉煌到近乎惨烈的金光,如探照灯般精准地投射在那片新刻的字迹上!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字迹在夕照中猛然“活”了过来。每一个笔画都闪烁着金红与青黑交织的冷光,深深嵌入岩体,犹如一道道刚刚撕裂、尚未凝结的伤口,又像是一条条被烈焰烧灼出的沟壑。光在“秋”字最后一笔那意蕴无穷的顿挫处停留、颤动,仿佛不忍离去。这光,这词,这壁,这壁前嶙峋独立的人影,构成了一幅极具张力、足以刺痛任何观者灵魂的画卷。
  然后,光速收拢,沉入西山。巨大的、冰凉的阴影,如同墨汁泼洒,瞬间吞噬了石壁,也吞噬了壁前那个仿佛凝固成另一块岩石的身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山风鼓起他空荡荡的衣袖,发出孤鸿哀鸣般的扑簌声。
  我被这极度浓缩了个人悲剧与时代苍凉的场景震撼得心神激荡,不由自主地从藏身的枫树后迈出了一步。枯枝在我脚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动作带着一种久经沙场者特有的、即使疲惫到极点也依然保留的警觉与控制力。目光投来,起初有些涣散,仿佛还沉浸在另一个时空,随即迅速聚焦。没有惊诧,没有戒备,没有询问。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近乎慈悲的了然。仿佛我的出现,与一片恰好飘落的枫叶,一缕转过山坳的岚气,同属这博山秋日风景里微不足道、自然而然的一部分。他的目光掠过我现代的衣着,并未停留,似乎那与古装并无本质区别,都是皮囊的外相,眼中却闪现了一抹久别重逢的暖意。
  “幼安兄,今岁元夕临安相逢,不觉年半。别来无恙?!”我压下心头的万顷波涛,揖了一揖。声音在山谷的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
  他微微颔首,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枯瘦的手掌在身侧稍稍抬起又放下,算是一种无声的回礼。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回那片重归黑暗、但字迹仿佛仍在视网膜上灼烧的石壁。“见笑了。”三个字,声音沙哑粗砺,像两块被风沙磨秃的岩石相互摩擦。嘴角似乎想牵动一下,扯出一个“笑”的弧度,但那努力只让唇边的法令纹更深地刻入脸颊,最终形成一个比哭更沉重、更复杂的纹路。
  “何笑之有?”我向前几步,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共同面向那面沉默的石壁。指尖在虚空中,依循记忆里那金光闪耀时的笔画轨迹,轻轻描摹。“这哪里是墨迹?这是血,是四十三年烽火扬州路烧剩的灰烬;是铁,是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后,惊醒时握不住的冰凉;是吹不散也渡不过的淮水烟云,日夜呜咽在您和万千遗民的心头。”
  他身躯猛地一震!这次震动如此明显,以至于他整个肩膀都耸动了一下,那袭青衫如被风吹皱的湖面。他倏然转过头,目光如电,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投射到我脸上。那潭死水之下,仿佛有炽热的岩浆被这句话骤然搅动,翻涌上来。“血……”他重复着这个字,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血会冷,凝成地下的黑石。铁会锈,朽作墙角的废泥。烽烟终散,散入这博山无边的暮霭。江水……自流,”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血气,“只是不向北流。”
  他再次望向北方,眼神穿过层层山峦与无形的时空壁垒,那目光如此悠远而痛苦,仿佛要望断天涯。“留下的,”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睑,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伤痕与新刻石痕的手,“不过是这石头上,‘欲说还休’四个字的空壳罢了。”
  “为何不说?”我追问,声音因激动而提高,“将军当年率五十骑于万军之中擒叛徒张安国,千里南归,‘壮声英慨,儒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渡江之后,献《美芹十论》,上《九议》,指画山河,纵论恢复,何其痛快淋漓!如今胸中韬略胜昔年,眼中局势如火煎,难道就任其……任其朽于肺腑,烂于这带湖之畔的草野之间?”
  一抹极锐利、极痛楚、同时又混合着浓浓嘲讽与无尽悲凉的神色,闪电般掠过他黧黑的脸庞。那是一种灵魂被最珍视的理想与最残酷的现实两面撕裂时才有的表情。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酒葫芦,动作依然带着往日挥斥方遒的残影,臂膀划破空气时甚至带起一丝微弱的劲风。但举起之后,那手臂却显得异常沉重,仿佛挽着的不是酒壶,而是千钧之弓,是塌下的半壁苍穹。他仰头,喉结剧烈滚动,“咕咚”一声,灌下一大口酒。一线暗红的液体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巴坚硬的线条滑落,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口粗暴地擦去。
  “说与谁听?!”他反问,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如铁钉,被无形的重锤狠狠楔入这博山愈来愈浓的夜色里,带着震颤的回音。“你听——”他侧耳,做倾听状,山间只有风声、涧声、偶尔的宿鸟惊飞声。“临安朱门里,如今响的是什么?是西湖画舫上新谱的《望海潮》,是德寿宫里新排的宫廷乐舞!你说烽火连天,他们说‘煞风景’;你图北伐中兴,他们弹劾你‘贪酷凶残’、‘奸赃狼藉’!这‘愁’……”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畏惧,而是愤怒与悲怆达到极致的生理反应,“这愁,它不在书斋,不在诗笺。它在汴京旧宫苑的断壁残垣里,在黄河故道流不尽的遗民泪里,在淮北每一座被马蹄踏平的村庄、每一片荒冢的磷火里,在长江日夜东流、却冲不走半片胡尘的滔天呜咽里!这愁太大,太沉,太具体,具体到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它的重量。它大到你一张口,它便塞满你的喉咙,让你窒息;它化作声音,传到那些人耳中,却成了虚无,成了空气,成了……成了他们宴饮时一句‘辛某又在发狂疾’的嗤笑!”
  他猛地踏前一步,逼近那面石壁,伸出右手——那只刚刚还紧握石块、此刻仍在微微颤抖的手——重重地按在冰冷的、刻着“欲说还休”四个字的岩面上。五指箕张,用力之大,指关节瞬间变得惨白,手背上青筋虬起如老树的根。他似乎想从这亘古的岩石中汲取一丝凉意,来镇压掌心乃至灵魂深处那团焚烧了数十年、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成灰烬的炭火。他的额头轻轻抵在了手背上方的岩壁上,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捕捉的、疲惫到极点的依靠姿势。
  “少年时……”他的声音从石壁方向传来,变得有些闷,有些飘忽,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这片山林倾诉,“愁是纸上的云烟,可以任意涂抹;是楼头的明月,可以邀来共饮;是腰间玉佩,可以叮当作响,妆点才情,换取酬唱。说愁,是因为不知愁之重、之锐、之无孔不入,不知它一旦生根,便与你的血脉骨骼长在一起,剔不去,剜不掉。”他缓缓直起身,收回手,拢入宽大的袖中。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看起来像是把整个世界的寒冷都收进了怀里。他的背影在几乎完全降临的夜色里,如同一柄插入大地的、锈蚀却不肯弯折的古剑。
  “而今……”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聚说出下面话语的勇气,又仿佛在咀嚼那话语所代表的、近乎令人绝望的真实,“这愁,它有了形骸,有了魂魄。它是宗留守(宗泽)临终三呼‘渡河’,须发戟张、目眦尽裂却终究无法闭上的眼睛;是岳元帅(岳飞)风波亭上,那声将‘天日昭昭’四个字刻进华夏青史的泣血长啸;是采石矶头,虞允文公一介书生,手中那杆仿佛擎着天倾的令旗,以及令旗背后,万千将士以血肉之躯筑起的、短暂却辉煌的堤坝……更是我自己。”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夜色中,他的面容已模糊,只有那双眼睛,竟隐隐反射着天际最后一缕微光,亮得惊人,也痛得惊人。“是我再也梦不见‘八百里分麾下炙’的悲凉,是‘赢得生前身后名’的期许变成镜花水月后的巨大空洞,是‘醉里挑灯看剑’后,面对空荡四壁、手中只有一盏残灯时,那彻骨的茫然与冰凉。这愁,是时间,是空间,是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压在一副不肯跪下的脊梁上的……全部重量。”
  山风陡然增大,不再是呜咽,而是呼啸!它掠过层林,卷起千军万马般的松涛,像是沉睡地底的古战场亡灵被这番话语唤醒,发出集体的、悲壮的共鸣。几乎与此同时,能仁禅寺的晚钟,又一次庄严地、平稳地、充满涤荡力量地响起——“当……嗡……”
  钟声浑厚悠长,带着佛门的圆融与慈悲,不疾不徐地漫过山峦,试图抚平一切躁动、悲苦与不平。这是解脱的召唤,是“空寂”的梵音,是对“我执”最温柔的消解。
  辛弃疾侧耳倾听着这钟声,脸上的挣扎之色却达到了顶点。那是一种文明的信仰与个体的痛苦之间最激烈的搏斗。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寺里的大师们常说,”他的声音在钟声的余韵里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烦恼即菩提’,‘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他们说:‘你这满腔块垒,皆是虚妄,要放下,要解脱,方得自在。’”他缓缓摇头,幅度很小,但异常坚定,“可我……我这‘愁’,如何放得下?若放下了,我拿什么面目,去见山东起义时,那些随我斩将擎旗、一路南渡、最终埋骨异乡的子弟冤魂?我对不起他们望向我的、充满热望的最后眼神。若放下了,我‘看试手,补天裂’的初心,岂非成了欺世盗名的狂言呓语?我对不起自轩辕画野、禹王导江以来,由孔孟立心、屈贾泣血、无数仁人志士以头颅与热血浇灌而成的这脉华夏山河之魂!”
  他忽然向前倾身,双手在虚空中无意识地抓握了一下,仿佛要抓住那些流逝的、却重如泰山的东西。“这愁,是我与这文明血脉相连的脐带,是我作为儒者、作为战士、作为炎黄子孙的……身份印记!割断了它,我便成了无魂的躯壳,成了真正的、行尸走肉般的‘闲人’,那才是我辛弃疾最大的悲哀,最大的‘失节’!”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攫住了他。他再也无法维持挺立的姿态,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那伟岸的身躯佝偻如风中的残荷,又如一张被拉到极限、几乎要崩断的硬弓。咳嗽声空洞而猛烈,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掏出来。山风似乎都为之凝滞。我下意识想上前搀扶,他却猛地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外,是一个极其清晰、不容置疑的拒绝手势。他咳得满面通红,额上青筋暴起,良久,喘息才稍稍平复。他直起身,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不知是酒渍还是别的什么,嘴角竟又抿起那一丝倔强的、惨淡到令人心碎的笑意。
  “所以,”他的声音因咳嗽而更加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不说,不是无言。是‘万千言语,堵在生死关口’。不说,是将它炼成一块铁,吞下去,垫在脚跟底下,好教自己在这软塌塌、昏沉沉的时世里,还能站着,站直了!不至于跪下去,同流合污;也不至于飘起来,失了分量,随了那西湖的‘暖风’,做了逍遥的鸱夷子皮!”
  他重新看向我,目光灼灼,那潭死水之下,不灭的火焰终于冲破压抑,熊熊燃烧起来,照亮了他憔悴的面容,也仿佛要照亮这浓重的黑夜。“这石壁,千百年后,或许会风化,字迹会漫漶,最终归于尘土,与这博山融为一体。”他指着那片刚刚诞生的词碑,“但‘欲说还休’的那种力道,那种在沉默中积蓄的雷霆,那种吞咽下苦涩后愈发坚硬的脊梁,或许……会留下。或许千百年后,有那有心之人,有那血脉中仍流淌着忧患与担当的人,经过这里,看到这残迹,抚摸这冰凉,心头会被什么东西重重地一撞,然后,也沉默下来,望向他的北方,想起他的担当。那么,这‘不说’,便也成了另一种‘说’。说给了这无言的山,说给了这自在的风,说给了……这看似无情、却或许记下了一切的时间长河。”
  夜色,终于彻底合拢。星子尚未出现,天地间是一片纯净的、厚重的墨黑。山影、树影、人影,都失去了轮廓,融为混沌一体。唯有那面新刻的石壁,或许因岩石质地,或许因那词句本身灌注的凛然不可侵的气场,在绝对的黑暗中,竟隐隐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灰色的微光。它不再仅仅是一面石壁,它像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玉碑,温润内敛中蕴含着刺骨的寒凉;又像一扇悄然打开的、通往无尽幽深与苍茫的门户,门后是个人与家国、瞬间与永恒、沉默与呐喊交织的无边宇宙。
  辛弃疾不再言语。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只酒葫芦,晃了晃,里面似乎已空。他将塞子按紧,挂在腰间。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发光的词碑,目光复杂难明——有决绝,有不舍,有悲怆,竟似乎还有一丝……释然?他向我揖别,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荒径,一步步,向着山下那更深沉的黑暗走去。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唯有那沉甸甸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历史节拍上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敲打在山石上,也透过大地,隐隐传来,敲打在我的心上。这脚步声,与能仁禅寺那涤荡一切的晚钟声,奇异地、持续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博山的怀抱里。钟声解忧,脚步载愁。这便是一个浸润着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执念、在佛国空寂门前久久徘徊的灵魂,所做的最悲怆、亦是最为坚韧不屈的告别。
  我僵立在原地,被这超越时空的对话与景象震撼得无法动弹,直到一股强烈的眩晕袭来,夹杂着现代都市特有的、若有若无的喧嚣底噪。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眼前仍是博山寺侧,夕阳的余晖正温柔地涂抹着“稼轩书舍遗址”的木牌,几个游客说笑着从旁边走过。哪有什么辛弃疾,什么夜色的石壁?只有晚风穿过修复后的仿古松林,发出千篇一律的、类似叹息的飒飒声。我急促地呼吸着,打开手机,手电筒惨白的光柱划破渐浓的暮色,急切地投向那面传说中的石壁位置——只有修复后整齐的护坡岩墙,干净得没有一丝历史的苔痕,更无半点字迹。
  然而,当我闭上眼,平复呼吸,那片被心火锻烧过、被血泪浸染过、在绝对黑暗中兀自微光的词碑,却无比清晰、无比磅礴地矗立在我意识的虚空里,光芒灼灼,不可逼视。那字迹的每一道转折,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颤动,那混合着金石、血火、酒气与秋凉的复杂气息,都宛如亲历。
  我忽然彻悟。那面有形的、物质的石壁或许早已湮灭于沧桑,但辛弃疾以他全部的生命困境、文化人格与历史抉择,在中国文人的精神长廊乃至华夏文明的记忆深处,刻下了一面更大、更无形、却也更加不朽的碑。
  这碑,铭刻着一种独特而沉重的“中国式愁绪”的巅峰形态。它不同于李后主“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亡国哀音,那更多是个人极致繁华梦幻破碎后、带有唯美色彩的挽歌;亦不同于柳三变“杨柳岸晓风残月”的羁旅闲愁,那是才子情怀在世俗边缘的婉转低吟。辛弃疾的愁,是“国土之愁”,是“道统之愁”,是“士人使命在现实铁壁上撞得粉碎后的永恒回响”。其内核,直接承袭自先秦儒家原始而刚健的精神:是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近乎迂阔的执拗,是孟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浩然孤勇,是屈原“长大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深广悲悯,是贾谊“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的清醒痛切,是杜甫“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的沉郁顿挫,是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廓大襟怀。这是一条自文明奠基之初便奔腾不息的精神伏流,是士人“以天下为己任”的集体潜意识。在承平年代,它可能化为庙堂之上的尽责、江湖之远的关切;而在家国倾颓、山河分裂、主潮萎靡的南宋,这条伏流便撞上了冰冷的、坚不可摧的现实崖壁,无处可泻,激荡、回旋、蒸腾,最终在辛弃疾这位兼具诗人赤忱、战士勇烈、政
治家洞察的个体身上,结晶成胸中那团“欲说还休”、沸反盈天却又死寂如铁的愁闷。
  这种愁,因其“欲说还休”的独特表达,反而获得了更为巨大、更为惊心动魄的审美张力与哲学重量。“不说”,在这里不是懦弱,不是放弃,而是一种痛苦的蓄力,一种尊严的持守,是在“说之无益”甚至“说之有害”的境地下,一种更为决绝的对抗姿态。是用绝对的沉默,来对抗绝对的虚无与荒谬;是将滔天的巨浪,强行压入地壳,让大地因此震颤,而非任其消散于空气。这是一种东方式的、内向的、以承受和坚韧为武器的英雄主义。于是,我们在他的词章世界里,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词体撑破的冲突美学:是“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瑰丽绚烂与“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绝世孤寂之间的剧烈反差;是“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的沙场豪烈与“可怜白发生”的镜中悲凉之间的无情对撞;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物我交融、恬静自适背后,那不肯俯就流俗的桀骜灵魂的激烈独白。这种巨大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冲突,并未导向西方式的外在毁灭或精神崩溃,而是以一种惊人的文化韧性与生命意志,被压缩、锻铸、锤炼成“天凉好个秋”那样平淡到极致、也沧桑到极致的结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重逾千钧;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字字滴血。这便成就了中国悲剧美学的另一座高峰——不追求古希腊式命运对决的惨烈与净化,也不完全同于西方近代个体面对虚无的绝望与反抗,它更强调内在道德意志与情感在极度压抑中的百折不挠,在沉默中迸发的精神光辉,在“不通”中持守的“道”的力量。正如这博山,外表是江南的秀润葱茏,内里却是地质年代里火成岩那峥嵘不屈、历经劫火而不碎的筋骨。
  从此,博山道中那面早已不存的石壁,便成了中国文化精神地图上一个至关重要的坐标,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地点密码”。它标记的不仅是一个英雄词人的失意潦倒,更是一种文明核心价值(进取、担当、统一)在特定历史隘口遭遇巨大困厄时的痛苦徘徊、艰难持守与不屈烙印。后世无数灵魂,在此找到共鸣。王阳明龙场驿丞,面对荒僻与生死,那“格物”不通、“圣贤”无路的巨大困顿,是否也经历了类似的“欲说还休”?顾炎武跋涉天下,疾呼“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声音背后,是否也回荡着辛词中吞咽不下去的块垒?乃至近代以来,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无数仁人志士在黑暗中的求索、呐喊、彷徨与坚持,其精神血脉中,难道没有一缕来自辛幼安这“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的千年孤愤与“男儿到死心如铁”的执着信念?
  夜色已深,露水打湿了我的衣衫,冰凉的触感将我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拉回。我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面空无一字却仿佛凝聚了整个南宋精神气象的石壁遗址,转身,沿着灯光点亮的现代山道缓缓下行。身后,博山能仁禅寺的轮廓在星空下静默着,慈悲依旧,空寂依旧,俯视着红尘中一切兴衰、一切执着、一切有情皆苦。
  而我的心中,那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仍在继续激荡,并催生出一句或许可以镌刻在另一面无形之壁上的话语,它随着我的步伐,在胸中反复回响:
  “文明最深的刻痕,往往不是凯旋时的颂歌,而是受挫时那一声吞咽下去的、沉闷如雷的叹息。个体最重的抉择,或许不在慷慨陈词,而在‘欲说还休’的关口,用整个余生沉默的步履,去书写那个未能出口、却比一切誓言更坚固的——‘我信’。”
  辛弃疾信的是什么?他信的是那个“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秩序理想与人生价值;他信的是那个“气吞万里如虎”的华夏雄风可以重振;他信的是“道”与“义”的力量,即便在最深的黑夜,也如星火不灭。他的“愁”与“不说”,正是在这信仰遭遇时代严寒、几乎冻结时,所采取的最为笨拙、却也最为高贵的守护姿态——不是放弃信仰以适应严寒,而是用自身的体温,去包裹信仰,哪怕最终自己为之冻僵。这姿态,连同博山的月色、带湖的烟雨、词中的剑啸与叹息,共同融入了我们民族的文化基因深处,成为一种永不风化的精神碑文。在这碑文前,每一个后来者,或许都能在生命中的某些“欲说还休”的时刻,照见自己,并在那沉默的、跨越千年的共振中,获得一种前行的、沉静而坚韧的力量。
  山下,灯火璀璨,车水马龙,一个喧嚣而充满活力的现代世界扑面而来。我回头,博山已完全隐入沉沉的夜幕,了无痕迹。但我知道,它在那里。词碑在那里。那种中国文人特有的、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天下紧紧捆绑、因而沉重无比却也光辉无比的愁绪与担当,也在那里。它让眼前的万家灯火,显得温暖而珍贵,也不失历史的厚度与文明的重量。
  这或许便是文化意义上的“薪尽火传”——那吞下铁胆、哽着冰棱、在秋风中孑然独立的孤独身影早已化入历史尘烟,但他那“欲说还休”的沉默,那在沉默中挺立的脊梁,却化作了历史山河间永不消散的、低沉而雄浑的次声波,持续地叩问着、也塑造着一代代后来者的心灵。这回响,便是文明在一次次顿挫与困厄中,向内开掘出的、最为坚韧的根须,是使文明得以穿越漫长黑夜、生生不息的最深沉的脉动。

2025年12月21日夜于静思轩
  
  
【作者简介】张光国,笔名毓榕、轩辕国,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做过教师、编辑、记者、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系《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世界诗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红高粱文学》、《文艺家》总编,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当代诗歌会、中国新古风研究会、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中国新诗社、中国小诗社、中国山水诗社、中国草原诗社、中国大唐诗社、中国关雎爱情诗社、中国蒹葭爱情诗社、中国乡土田园诗社、中国山水田园诗社、白浪诗社、乌拉特诗社社长,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白浪书院客座教授,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神洲文学院、轩辕国学院、轩辕国文学院、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万诗阁阁主,中国诗歌馆、中国诗文艺馆、中国新诗艺术馆、中国长诗诗艺馆、中国小诗展览馆、中国格律诗收藏馆、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中国山水诗档案馆、中国古风博物馆、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当代诗歌美学馆、中国爱情诗典藏馆、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创始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中国诗歌会网(http://www.cpa1932.com/)、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和诗家APP。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红高粱笔会、新诗百年峰会、中国草原诗会、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中国昆仑作家论坛、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出版诗集《诗人与美人鱼》、《陶罐上的少女》,诗学专著《诗术》(第一卷),诗论集《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诗话专著《黄鹤楼诗话》、《北海诗话》,文论集《煮酒南山歌北海——张光国文论集》(第一卷),长篇小说《沙僧别传》,编著《当代中国诗人名录》、《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等数十部。迄今,万诗阁已藏诗1009首,浏览量已达331万余人次,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44期,浏览量已达224万余人次,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61条,浏览量已达153万余人次,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诗话、词曲、视频等作品596件,浏览量已达239万余人次,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5首,浏览量已达17万余人次,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4首,浏览量已达116万余人次,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将推出的个人诗歌理论专著《诗道》已发布诗论63篇,浏览量达37万余人次,个人散文诗集《液态的琥珀色月光》已发布散文诗63篇,浏览量达33万余人次,个人散文集《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我的桃花村》、《乌拉特草原上,恋恋胡油房》、《我家的百菜园》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9篇、12篇和8篇,浏览量达14万、8.1万、12万、6.5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张光国诗话》已发布诗话27篇,浏览量达31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乐府诗话》已发布诗话3篇,浏览量达3.7万余人次,个人文化访谈录《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13篇,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个人诗散文集《张光国:诗眼看世界》已发布诗散文20篇,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个人经论集《张光国经说》已发布经论10篇,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个人人生感悟集《北崖悟道》已发布文论6篇,浏览量达6.6万余人次,个人诗学专著《张光国诗学》已发布诗学文章10篇,浏览量达8万余人次。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一鸣合著)。

〓信息动态〓

《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二卷)征稿启事[无参编费、版面费]

  “从一定意义上说,一首现代诗中的佳句越多,这首诗就越好。古风、格律诗,赋、散文诗,等等,若无佳句,亦会随风腐朽”(张光国《中国最佳诗选》(2008)序)。《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一卷),依此理论编纂,选了1000位诗人,从我们的诗歌数据库中,经过鉴赏、品评,选出了其独具特色的佳句。这些佳句,有的是诗眼,有的是在写景状物、抒情议论等方面的妙句,基本上可以说,单独拿出来阅读,我们大体都能感同身受地体悟到其中的情绪、理念或美感,如同“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等一样。
  这1000位诗人,有中国的,有外国的;有中国诗歌会民国时的元老、前辈,亦有今天领导团队之成员;有众多少数民族诗人,如白族、布依族、哈尼族、回族、满族、蒙古族、苗族、纳西族、维吾尔族、瑶族、彝族、藏族、壮族等;有工人、农民,农民工,体制内人员,还有专业作家,专业舞者、演员,亦有经济学家、数学家等;有一般工作人员,亦有厅部级。另外,有女诗人100余人;有硕士48人,博士14人,博士后1人;有大学教授29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8人,省作家协会会员95人;诗歌文学艺术社团社长20人、会长45人,书刊总编11人、主编45人。
  在中国诗歌会的历史上,将1000位诗人的名作佳句梳理到一起,是头一次。所以,《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一卷)在2022年11月的推出,创造了中国诗歌会发展的新高峰。
  现在,《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二卷)启动征稿,无参编费、版面费,欢迎广大诗友踊跃参与!具体情况如下:
  投稿要求:①投一首个人代表作中的佳句,限3行内,同时标明出于哪首诗(标题);②提供个人简介,限100字以内;③附通联地址、邮编和手机、微信(发快递用,不公开)。
  版本赠送:电子书,免费下载或送阅,可线下自行打印;纸质书,参加下述评选活动者,免费赠阅,快递,包邮(不包括港澳台和海外)。
  奖项激励:评2026年度中国诗人桂冠奖,颁授证书和高档树脂镀金皇冠奖杯。
  现场活动:2026年7月中下旬,我们拟去内蒙古草原举办现场活动,将邀请被选中的诗人莅临出席。
  截稿时间:全书300页,页满为止。
  投稿方向:zgsxk@126.com


中国诗歌会
2025年12月16日

〓关于我们〓

  《中国诗歌地理坐标》,融合诗歌与地理,打造诗歌地理坐标!
  《中国诗歌地理坐标》,由中国诗歌会主办,不定期推出电子杂志、微刊,推出大型纸质诗卷,并组织中国诗歌地理论坛、中国诗歌地理研讨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
  在新时期,中国诗歌会以“我写诗,我快乐;爱诗歌,爱生活”为口号,以为诗人和诗歌正名、践行和推广快乐诗歌、重塑山水情怀为诗歌追求,继承并坚守现实主义创作手法,融合时代精神,以“三多三化三推广”(刊物多、活动多、现场多,大众化、网络化、音乐化,文化视角推广诗歌、多媒介推广诗歌、典藏推广诗歌)为特色,建立健全“两让两着力”(让诗人成为旅行家、让旅行家成为诗人,着力造就一批诗人旅行家、着力造就一批诗人美食家)常态化运行机制,努力打造中国小诗派、中国山水诗派、中国乡土田园诗派和中国草原诗派,成绩斐然、硕果累累,实现了持续健康、高层次、跨越式的创新发展。
  到目前为止,中国诗歌会已成功举办带着文艺去旅行、带着诗歌去旅行、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带着文艺去旅行联欢晚会、当代诗歌朗诵会、当代诗歌论坛、风雅颂诗歌沙龙、凤凰与白狼文学艺术沙龙、海畔诗会、红高粱文学论坛(红高粱笔会、红高粱诗会、红高粱作家论坛)、李清照诗词艺术节、密州文艺沙龙、诗人节(世界诗人节)、诗之缘●行万里、苏东坡文学艺术论坛、唐风宋韵●诗行天下、网络时代诗歌大展、网络时代诗歌节、未来诗会、为你写诗、新古风运动成就展、新诗百年峰会、中国草原诗会、中国草原诗人论坛、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中国蒹葭爱情诗歌论坛、中国蒹葭爱情诗会、中国昆仑诗会、中国昆仑作家论坛、中国明星诗会、中国山海诗会、中国山水诗派且行且吟诗会、中国山水诗人论坛、中国诗歌会朗诵演唱会、中国诗歌会年会、中国诗歌会同题诗会、中国诗歌展、中国诗人采风行、中国诗人大会、中国诗人峰会、中国诗人旅行家论坛、中国诗人与诗研讨会、中国诗文研讨会、中国乡土田园诗人论坛、中国小诗运动、中国作家诗人采风行、中国作家诗人论坛、中外诗歌大展、诗与歌朗诵演唱会、中国诗歌会李白诗会、中国诗歌会杜甫诗会、瓷韵中国作家论坛、瓷韵中国诗会、诗家论坛、诗咖论坛、作家与诗人赏花笔会、云上音乐诗会、稻香诗会、名城笔会、青春诗歌会、三月三诗歌会、网络时代诗歌研讨会、云上诗歌会、诗咖诵读会、当代诗歌品读会、金麦穗诗会、香茗笔会、中国朗诵诗会、中国朗诵诗论坛、评诗诗会、一起背诵诗词、中国风诗会、中国知名诗人诗歌艺术探寻之旅、轩辕国诗会、作家与诗人联欢会:诗影以及中国诗歌学院、白浪书院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等诗歌文学艺术活动线上数百场、线下百余场,在济南、重庆、绍兴、呼和浩特、青岛、武汉、上海、北京、曲阜、泰安、景德镇、广州、蓬莱、漳州、郑州、洛阳、苏州、佛山、长沙、凤凰县(凤凰古城)、桂林、西安、延安、扬州、吐鲁番、青州等26个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举办名城笔会36届,仅线下就联谊海内外文朋诗友数千人,涉足山东、重庆、浙江、内蒙古、湖北、上海、北京、江西、广东、福建、河南、江苏、贵州、湖南、广西、青海、陕西、新疆等18个省、自治区、直辖市,有的偏远省域还多次到访,比如,去过内蒙古5次,去过贵州2次,采风地主要是著名景点,并踏足极远且极境的地域,如呼伦贝尔大草原、满洲里、禾木、喀纳斯等地,诗意盎然、收获满满,在当代诗坛、文坛和艺术界产生了巨大影响。
  《中国诗歌地理坐标》对于所刊发的优秀诗歌,将特别典藏于万诗阁或中国诗歌馆,永久存档、展示与推介。
  万诗阁,系藏诗楼,2022年12月22日由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创立,以典藏万首好诗、万本好诗集为目标,创建有万诗阁诗书画院、万诗阁书社、万诗阁读书会和万诗阁研究会,推出《万诗阁艺术》、《万诗阁中国风画刊》、《万诗阁古风》、《万诗阁新韵》、《万诗阁中国大典》、《万诗阁文学》等微刊、电子刊、电子杂志和大型纸质诗卷,并组织万诗阁研讨会、万诗阁论坛、万诗阁“吟诗诵词”、万诗阁书社“悦读”、万诗阁读书会“推荐一首好诗”、万诗阁研究会“诗眼观察”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万诗阁建有风雅颂阁,天禄阁,诗文艺阁,诗典阁,千家阁,名家阁,孔子阁,诗家阁,诗咖阁,屈原阁、太白阁、子美阁、摩诘阁、东坡阁、文正阁、稼轩阁、易安阁,仓央嘉措阁,板桥阁,大唐阁,状元阁,乐府阁,诗光阁,诗家APP阁,诗家园阁,翰林阁,毓榕阁,神洲阁,凤凰阁,九歌阁,凤凰与白狼阁,轩辕国阁,丝路阁,昆仑阁、喜马拉雅阁,诗城阁,家园阁,南山阁、白浪阁、潍水阁,西园阁,关雎阁,蒹葭阁,金麦穗阁,红高粱阁,乡土田园诗阁,女诗人阁,芳华阁,瓷韵阁,大河阁,山水阁、草原阁、山海阁、边塞阁,火山阁,北海阁、南海阁、江南阁,桃花村阁,乡土田园阁、爱情诗阁,新诗阁、小诗阁、短诗阁、长诗阁、散文诗阁、微型诗阁、古风阁,玄幻阁,网诗阁,诗博士阁,中外诗歌大展阁,诗歌美学阁,诗译阁,新诗学阁,汉诗阁,诗生活阁,论诗台阁,《中国诗选刊》阁、《新诗歌》阁、《中国诗歌月刊》阁,《作家与诗人》阁,诗器阁,茶诗阁以及福建阁、黑龙江阁、新疆阁、青海阁、陕西阁、四川阁、吉林阁、安徽阁、湖北阁、河南阁、湖南阁、辽宁阁、江苏阁、山西阁、北京阁、天津阁、香港阁、台湾阁、福建阁、澳门阁、广东阁、宁夏阁、贵州阁、云南阁、江西阁、甘肃阁、山东阁、广西阁、重庆阁、西藏阁,长安阁,密州阁、扬州阁、香格里拉阁、乌拉特阁,加拿大阁、澳洲阁、美国阁,百科阁,当代诗史阁等分阁,专题典藏具有某种风格特质的诗歌文本。
  截至2026年1月3日,万诗阁已藏诗1009首,浏览量已达331万余人次。
  中国诗歌馆,成立于2009年1月3日,系首家网络时代诗歌馆,隶属于中国诗歌会,主旨:典藏佳作、推介诗人、研讨诗歌。截至2026年1月3日,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44期,浏览量已达224万余人次。
  总编:张光国
  旗下网站:诗家,中国诗歌会诗人网络平台,首家诗歌文学艺术社交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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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
  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
  诗家APP:在中国诗歌会网、诗人网、诗家网基础上聚合架构而成;可吸粉可加关注,可入圈可建圈,可手机发贴、回复,共建诗人之家,共铸诗家之谊;截止目前,注册用户已逾22万。诗家APP搭建成功之后,又完成网站转用独立服务器、申请并安装SSL证书、美化DIY等系列工作,于2023年10月13日正式发布、运营,欢迎海内外广大文朋诗友使用!诗家APP安卓版,安卓手机专用;诗家APP苹果版,正在开发中。请先下载安装文件到手机,然后安装,再注册,即可登陆、使用;中国诗歌会网网站用户可用原注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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