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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天禄中国文学》总第579期:张光国散文《冬酒春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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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天禄中国文学》总第579期:张光国散文《冬酒春诗》


冬酒春诗

〇张光国

  无酒,不成冬至。
  当白昼在冬至日缩成最纤细的金线,当太阳在南回归线上空完成这一年最后一次转身,北国的冰河便彻底凝固了呼吸。我站在这张面河畔,看天地间最后一丝暖意被朔风抽尽,看万物在零下十一二度的严寒中缩成坚硬的核。厚厚的冰层记录着这个冬天所有的秘密。冰层深处偶尔传来沉闷的崩裂声,像是大地在梦中翻身。
  朔风卷起河滩上的细雪,在空中打着旋儿,又轻轻放下。枯黄的芦苇杆在风中瑟瑟发抖,顶端的芦花早已被吹散,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岸边的白杨树褪尽了最后一片叶子,枝丫如血管般在苍穹下蔓延,几只寒鸦掠过,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划出几道黑色的痕迹。远处村庄的炊烟刚升起就被风撕碎,散成一片迷蒙的雾气。
  就在这最长的寒夜里,北国冰河畔的农人已备好新酿的黍酒,岭南竹窗下的诗人正温着隔年的梅醴。这日头南行的终章,总该有琥珀色的佳酿来封存寒暑轮回的况味。《汉书》有载“冬至阳气起”,古人以酒酿春的仪式,恰似在冰封的砚台上磨出一痕朱砂,在香气氤氲的诗笺上写下一首小令,让天地元气在舌尖重新流转。
  我忽然想起《礼记·月令》中的句子:“是月也,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数将几终,岁且更始。”古人选择在这一天饮酒,绝非偶然——那是对时间节点的敬畏,对生命轮回的参悟。从殷商的“冬至祀先”到周代的“冬至祭天”,从汉代“冬至进酒”到唐宋“冬至拜冬”,三千年来,这个民族始终在用酒与天地对话,与祖先沟通,与时间和解。一杯酒里,装着半部中华文明史。
  
  我总疑心是误入了张择端的画卷。
  脚下的雪已积了半尺厚,踩上去松软如棉絮,却又在脚底传来轻微的塌陷感。我紧了紧藏青色呢大衣的领口,羊毛围巾在风中轻轻飘动,围巾的一端不时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樟木香。
  河水如银绦般拥抱鸢都,冰凌在河床上绽放出透明的牡丹。我俯身细看,冰层表面并非平滑如镜,而是布满细密的冰花,一层叠一层,如万片银鳞镶嵌其中。阳光斜斜地照在冰面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忽而蓝、忽而紫,像是冰层下藏着一整座琉璃厂。透过冰面向下望,隐约可见气泡被封冻在不同深度,一串串、一团团,像凝固的音符,又像时光的琥珀。
  先民在此间酿春酒,必取张面河初冻的“寒髓水”,说是冰层下未眠的游鱼会衔来春信。我蹲下身,指尖轻触冰面,彻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我打了个寒噤。透过冰层的深处,我仿佛真的看到几尾青鲤的暗影,它们静止在水中,偶尔摆动一下尾鳍,证明生命仍在严寒中延续。它们的眼睛圆睁着,透过三尺寒冰与我对视,那一刻,我竟觉得它们知晓某种我不知道的秘密。
  这种取“寒髓水”的习俗,让我想起《周礼》中“凌人掌冰,岁十有二月,令斩冰,三其凌”的记载。先民们懂得,最寒冷的水里藏着最旺盛的生机。冬至之日,君子齐戒,慎密以省,所以顺天道也。天道是什么?是阴极阳生,是否极泰来,是在最深的黑暗中孕育着最亮的光明。几千年来,我们的祖先正是凭着这份对天道的理解,在无数次朝代更迭、战乱灾荒中生生不息。每一滴“寒髓水”里,都凝结着一个民族的文化韧性。
  
  启轩煮老酒。
  我小心翼翼地拍开泥封。瓮口封存的麻布早已脆化,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飘散在空气中,带着陈年酒窖特有的霉香。我取过白瓷酒壶,用木勺将酒液缓缓舀入。酒色微黄,清亮如蜜,从勺边流下时拉出细长的酒线,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琥珀色的光泽。酒液落入壶底,发出清脆的声响,初时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渐而变得低沉浑厚。
  炭炉上坐着只紫铜壶,水已烧至蟹眼沸。我将酒壶放入热水中温着,看热气在壶身凝成水珠,又沿着壶壁缓缓流下。酒香便在这时开始弥漫开来——初时是若有若无的米香,带着新粮的清气;继而是曲香,深沉而醇厚,像是老木头在雨天散发的气息;最后是岁月赋予的陈香,复杂而内敛,如打开一本旧书的味道,墨香、纸香、时光的香混为一体。
  当酒与火相拥而舞,一层又一层的酒香似在轩窗上描摹出仪狄煮酒图。我闭上眼,深吸一口这香气,感受它在鼻腔中回荡,再缓缓呼出。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与酒香混在一起,氤氲在轩内,模糊了窗外的景色。此刻若举觞临风,倒真应了范仲淹“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之旷达。
  但我更想起苏轼在《洞庭春色赋》中的句子:“觉而赋之,以授公子,曰:‘乌乎噫嘻,吾言夸矣,公子其为我删之。’”即使是旷达如东坡,在酒酣耳热之际,仍有一份清醒的自省。这份自省,是中国士大夫的传统——在沉醉中保持清醒,在狂放中不失节制。正如《中庸》所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一杯酒的温度,恰恰考验的是一个人“中和”的功夫。
  
  酒瓮里翻涌的何止是粮食精魄?
  我端起温好的酒杯,杯是汝窑的青瓷杯,釉面天青色,开片如冰裂。酒入杯中,青白相映,更显得酒色澄澈通透。我双手捧杯,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感受瓷器温润的触感。杯中的酒微微晃动,倒映着轩顶的椽子和窗格的光影。
  生活中所有的不平和焦虑,没有一杯酒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杯。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但玩笑背后,藏着中国人特有的生命智慧。
  我抿了一口。酒液触及舌尖的瞬间,一股温热迅速蔓延开来。先是舌尖感到微微的甜,那是粮食的本味;继而是舌侧的酸,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分泌唾液;最后是喉间的暖,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食道,在胃里点燃一小簇火焰。
  我闭上眼,脑海中突然浮现出2018年国庆节在西安的画面。
  我一个人坐在大雁塔旁的酒肆里,临窗的位置,正对着塔身。傍晚的阳光正烈,斜斜地照在塔身上,将青砖染成金红。塔的飞檐层层叠叠,檐角悬挂的风铃在风中轻轻作响。
  我要了一壶白酒。酒是透明的,清亮如水,入口却烈如火。第一杯下肚,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第二杯入腹,胃里燃起一团火;第三杯下肚,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我抬起手背擦拭额头,手背触到额头的瞬间,感到皮肤微微发烫。我看着窗外,夕阳已将塔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红墙上,像一道深色的伤口。
  就在那一刻,我看大雁塔的飞檐挑破残阳,忽然懂得李太白“举杯消愁愁更愁”原是诳语。醉眼朦胧间,那僵硬的塔檐竟变得柔软起来,如书法家的笔锋,在天空中挥洒出遒劲的线条。我看到灞桥的柳枝在风中摇曳——不,那不是柳枝,那是魏晋名士的风骨,是嵇康在刑场弹奏《广陵散》时拨动的琴弦,是阮籍驾车至穷途而哭时挥洒的泪痕。远处酒旗招展,旗角翻飞如蝶,恍惚间竟成了刘伶醉酒后舞动的衣袖。
  我忽然想到,从长安到西安,从宫廷御酒到民间老烧,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已经喝了三千年的酒。周秦的祭祀之酒,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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